002 我从纨绔变栋梁之往事如烟（二）我的父辈吃过糠

扬城一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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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父亲同村，比父亲小了六岁。小时候上过几天的学，就此识了字，那个时候在村子里面的合作医疗队上班。

当时村子里合作医疗队，在当地是非常有名的，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倒不是我母亲有多厉害，而是队里面有位民间高手吕医生，治病非常厉害，尤其是看嗓子，是祖传的手艺。直到我上班后，偶尔回老家，还常会有人问路，向我打听吕老医生的住址。

他的大公子吕唯国，后来继承了他的衣钵，一直在城里的惠民医院工作，现在应该退休了吧。

母亲那时就跟在吕医生后面打下手，顺带学些医术，那那时母亲还兼任个村里的妇联主任。

（当年村子里面合作医疗旧房，现在依然保存完好。）

多年后我已参加工作，有次在医院动了个手术，母亲来看我时坐在床边，正赶上小护士在给我挂水。那天的那位小护士，明显是个新手，技术还没有练到家，我的静脉血管是比较好扎的那种，偏偏她扎了两针还没有给挂上水，一旁边看门道的母亲忍不住了，便说道：“小姑娘，让我来吧。”

只见母亲手法熟练，一针见血，顿时就把探望我的同学给惊呆了，我便自豪地，向同学说起了母亲的过往。

父母结婚后过了几年后，我爷儿也谈了对象，准备结婚成家。这样一来，之前的老屋就住不下了。（爷儿：扬州方言，叔叔的意思）

奶奶便和母亲商量，就此分开过，往后奶奶就由爷儿一家赡养，而大姑的生活费由父亲承担。眼下大家一齐努力，先帮爷儿把大事办了。

那时父亲还在部队，与母亲聚少离多，我还没有出生。

母亲于是就回了村西头的娘家，请来大伯三叔等人帮忙，在奶奶房前空地上，重新再盖了一间土坯房，以蔽风雨。

刚分开的时候，母亲锅碗瓢盆一无所有，什么都得要花钱去买。原先大家住一起，母亲有钱就拿出来共用，自己并没有什么积蓄。现在实在没有了办法，母亲只得先和同村的好友借了些钱，买了信封、邮票，给父亲写信寄过去说明了情况；之于那段时间的吃饭，先厚着脸皮回娘家凑合下。

父亲收到信件，知道了母亲的窘迫，偏那时在部队又回不来，便和战友们借了些钱，连同自己的积余，一并夹在信件里寄回来给母亲。

不巧信件到达的那天，母亲正在上班，送信的邮递员也马虎，就把信件给了奶奶，全然不顾信件上的“亲启”字样。

“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

那时奶奶一家日子也难，举家食糠，见到了儿子寄钱回来，奶奶便做主取了部分钱财，补贴些家用。

父亲在信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共寄了多少钱回来，等母亲拿到手的时候，钱已经少了些。

母亲也知道奶奶的苦处，也没声张，就去买了桌子，买了锅，又还了朋友的钱，这样就所剩无几了，还得留些平时用；只能再次厚着脸皮，回娘家拿了两个小碗来。

后来父亲转业回乡，荣归故里，对外公家一直很好，时常接济，也是感谢那段时间里，外公家对母亲的照拂吧。

母亲收到父亲寄回的信件没有多久，便又收到父亲的另一封信件，里面提了可能要去珍宝岛，跟“老毛子”打仗的事情，父亲还一再嘱咐母亲，消息不要外传。

战争的残酷，大家都是知道的，父亲这次如果真的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村子里有位孃孃，平日里就同母亲不怎么合得来，常会为些小事拌嘴。

有天无意之中，她从另外一位军属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改天便在同母亲的争吵中，骂母亲迟早是个“寡妇”，一言骂出，顿时占了上峰。

母亲本就不善争吵，那段时间收到父亲的信件后，心里面压力又大，此时被戳到了痛处，顿时失声痛哭了出来，好在有人跑去告诉了大队书记，于是那位孃孃受了些责备。（孃孃：扬州方言，婶婶或者姑妈的意思）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日苏军武装登临珍宝岛，中方被迫还击。中方分三次击退苏军进攻，三月十五日激战八小时，挫败苏军大规模进攻，缴获苏军T-62坦克。中方统计毙伤苏军约二百人，己方牺牲二十九人；俄方公布苏军亡五十八人、伤九十四人 。最终结果：中国捍卫了珍宝岛的主权，苏军停止进攻。

一九九一年《中苏国界东段协定》、二零零四年《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明确珍宝岛属中国领土，争议彻底解决。

（后排中间的是父亲，前排右边的叔叔，还特意把手表露出来炫耀一下。）

父亲的前半生，受苦颇多，吃过糠，扛过枪，打过仗，受过伤。

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在我长大稍懂事之后，父母慢慢讲给我听的。

一九七一年我出生以后，也曾和母亲在那间土坯房里，住过好几年。

那一年的九月十三日，林彪叛逃，凌晨时分，在蒙古温都尔汗附近，坠机身亡。

一九七五年底，我随母亲入晋随军，与父亲同吃同住生活了三年，到了一九七八年父亲转业。全家一同回到故乡。

后来家里经济条件逐渐好转，烧到什么好吃的了，母亲都会让我给奶奶家送过去一份。那位当年口无遮拦的孃孃，其实也是心直口快，后来和母亲的相处中，俩人真心相对，关系反倒越来越亲。

父亲看在眼里，很是欣慰，常在我们面前夸母亲，有时候都能把母亲夸得脸红起来。

父亲也有个小缺点，就是父亲不会做饭，但是父亲却下得一手好吃的面条。父亲下的面，并不是在菜市场上买回来的那种机压面，而是纯手工手擀面。这或许是和他长期在北方生活给练出来的吧。

小时候到暑假傍晚的时分，父亲兴致来了，就会做手擀面。我和弟弟，便会搬了矮凳坐在案前，看他揉面、醒面、擀面。父亲就那样站立在案前，腰背微弓着，一手按团，一手持杖，一下一下往前擀，他的手沉稳有力，面团渐渐摊成大大的圆面片。然后他将面粉轻轻扬在面片上，擀好，叠齐，握刀笃笃作响地切下，不到一分钟，粗细均匀的面条便切好了。父亲随手一抖，面条松散开来，根根分明。

母亲此时也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面条下锅一会儿，锅里的热气便腾起来，裹着面香，父亲将面捞了出锅，又旋即放入凉开水中浸一下，再捞出来放入碗中，拌上先前做好的酱料，那种爽口滋味，让人总吃不厌，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旧口角生津。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一日上午，那时我刚上班不到一年，那天正好我放假在家，住在后面的婶婶急匆匆来到我家里报信，奶奶走了。父亲让我赶到邮电所，给远在新疆的叔叔发报丧电报。

父亲后来被分配到邻近老家的乡镇上工作。对于他的工作上，他是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起，我也并不知道多少，所以只能说起些我所知道的事情。

某年夏天午后，在家休息，天热难耐，父亲忽逸兴遄飞，下河游泳，把他会的各种泳姿，以及潜泳，一一施展，引得岸上旁观众人，一阵惊叹。

某次我与父亲同席吃饭，见父亲与人斗酒，酒至正酣，却见父亲放下酒杯，转身外出，口中说道：“我去方便一下。”怕父亲酒多摔倒，我便也跟着出来，旋见父亲于墙角花坛处，将手指探入口中一抠，瞬时清空腹内，又转身入座，继续斗酒。原来父亲也会作弊。

某次父亲酒后归来晚，再次路遇小流氓团伙，这回居然是要打劫，已知天命的父亲，便迅速跳下自行车，双手执车当做武器，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一大片，其余他人，均作鸟兽散。

某次又是酒后归来晚，那时的家里，已经建起了高大的院墙，墙高数米，父亲揖门许久，均无回应；年近六旬的父亲，仗着几分酒性，竟一跃翻墙而入，然后还拔开门栓，行至母亲床前，终于惊醒了熟睡中的母亲。

（这是在农村乡下的老家院子。）

父亲此类非常人之举，不胜枚举。

父亲退休之后，也不再早出晚归了，一心忙着操办我们弟兄俩的婚事。那个时候的父亲，有段时间迷上了《激情燃烧的岁月》电视剧，于是酒瘾颇大的父亲，开始了一天三顿酒的“滋润生活”。

父亲那时的酒量也不大，每次两、三小杯，约摸有个二、三两的样子；反正一天一瓶酒，给你整没有。

父亲的一天三顿酒，也不是从早上就开始喝起，而是中午一顿，晚上一顿，看完电视到了十一多钟，再来一顿；下酒的菜也不讲究，中午、晚上的，是家常菜，夜宵的那顿，花生米，蚕豆什么的也行，喝完大多是脚也不洗，直接上床睡告（睡告，扬州方言，睡觉的意思）。

从“吃糠”走到“小康”，这条路父亲走了一辈子。

父亲六十九岁那年，查出了肺癌，去了上海手术，很成功。

后来在我们悉心的照料下，加上他本人的心态一直很好，父亲的身体还算安稳。

在去世前一周，父亲自知大限将至，便把我和弟弟叫到床前，和我们兄弟二人，将后事逐一交待。

很多父亲的老战友得知消息后，也纷纷从全国各地赶到了我的老家。他们在父亲去世前三天的那天上午，见了父亲的最后一面，留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于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前排居中的，就是我年迈的的父母；后排父亲身后的，就是领队的李亚东叔叔。）

在建党百年纪念日之前，他同母亲一起，各自领到了一枚沉甸甸的“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

（这是“光荣在党五十年”的纪念章。）

到了纪念日那天，从陆军第八十三师转业回来的父亲，看完了电视上播放的庆祝活动，在老家门前的躺椅上，平静地走了，享年八十三岁！

八十三师，八十三岁。这冥冥之中，是不是自有天意？

“一日从军，终身报国”。我想，父亲在生前，已经把这句口号，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血里。

送父亲宜陵殡仪馆火化的那天，有郭村的人也在送别亲人，有人认出了我捧的遗像，惊讶的问道：“老生科走啦？”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那年的父亲，已经退休二十多年。可乡邻们一提及，仍是一片敬重之情；在我的周围，顿时一片嘈杂，人群之中，议论声响起。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想，父亲在生前，已经把这个理念，深深的融入了他平时的行动中了。

在父亲遗体告别的时候，不断有闻听到噩耗的人们，从灵堂外面匆匆赶来，鞠躬、行礼，同父亲告别，导致整个仪式，被迫延迟了许久许久。

（文中图片，作者提供；以上内容，七五年之前，均源自父辈口述，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2026年1月15日晚于江都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