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叶一草粽关情》</p><p class="ql-block"> ——故乡端午感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熏风越过太行山脊,裹挟着上党大地的草木清香,轻轻叩响了每一扇门窗。</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太行山深处的松针上,父亲便踩着晨雾出门了。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腰间别着麻绳,沿着蜿蜒的山径,走向那片艾草最盛的坡地。艾草是太行山的馈赠,在长治的沟壑间、崖畔上,它们岁岁枯荣,不事张扬,却将最浓郁的芬芳留给了这个时节。</p><p class="ql-block"> 母亲早已在灶间忙碌。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新采的粽叶在沸水中舒展,由青绿变得柔韧,散发出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那是太行山芦苇荡的气息,是浊漳河畔竹林的气息,是这片土地上千年不变的端午记忆。</p><p class="ql-block"> 我倚在门框上,看母亲将泡得饱满的糯米一勺一勺舀进粽叶。红枣是去年秋天晒干的,蜜枣是沁县特产的,豆沙是赤小豆细细熬制的。母亲的手灵巧地翻折、缠绕,一根棉线在她指间穿梭,转眼间,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卧在了竹筐里。那形状,像极了太行山的峰峦——端庄、厚重,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棱角。</p><p class="ql-block"> “包粽子要用心,"母亲头也不抬地说,"每一粒米都要压实,每一片叶都要裹紧。做人也一样,要实实在在。"</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窗外的晨光正好越过太行山的峰顶,洒进院落,将母亲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门楣上的艾草,是父亲采回来后亲手插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他选了两株最挺拔的,一左一右,斜斜地倚在门框两侧。细碎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招引着什么,又仿佛在驱赶着什么。艾草的清香并不浓烈,却持久、清冽,像太行山的性格——不张扬,却自有风骨。</p><p class="ql-block"> "五月五,采百草。"这是上党大地流传千年的古训。在长治,端午的艾草从不是孤单的。母亲会将连翘、黄芪、柴胡等太行道地药材与艾草同扎,制成一束"太行驱疫束",悬于门楣。那是山的馈赠,是土地的慈悲,是祖辈们在与自然共生中积累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我伸手触碰那束艾草,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叶片上还带着山野的晨露,清凉沁人。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的太行山民,也是这样在端午的清晨采艾、插艾,将祈愿系于一草一叶之间。时光流转,山还是那座山,草还是那株草,而人间的故事,却早已换了无数番模样。</p><p class="ql-block"> 隔壁王婶端着一碗雄黄酒过来,笑盈盈地往我额头上点了一个红点。"驱邪避疫,保佑平安。"她的声音爽朗,像太行山间的溪流。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抹蓝布衫在晨风中飘动,与门楣上的艾草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最朴素的太行山居图。</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午后,阳光变得炽烈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山上走去。太行山在端午时节最是葱茏,满山的绿意几乎要溢出来。松涛阵阵,鸟鸣声声,偶尔有山鸡从灌木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崖壁。</p><p class="ql-block"> 山径两旁,野生的艾草一丛丛、一簇簇,在岩石的缝隙中倔强地生长着。它们没有田间艾草的肥硕,却多了几分野性的挺拔。我蹲下身,轻轻抚过那细碎的叶片,指尖沾染了淡淡的苦涩清香。这味道,是太行山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怀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行至半山腰,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这里是村里的老坟地,祖辈们长眠于此。父亲的坟前,艾草已经有人插过了——是母亲,还是族人?我不得而知。但那一抹新绿,在黄土与青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坟前,将手中新采的艾草轻轻放下。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山谷。太行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却依然以博大的胸怀,接纳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p><p class="ql-block"> "爸,端午了。"我轻声说,声音被山风吹散,融入了无边的绿意之中。</p><p class="ql-block"> 远处,浊漳河在峡谷间奔流,水声隐隐传来,像一曲悠远的古调,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厚重。</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粽子出锅了。</p><p class="ql-block"> 掀开锅盖的瞬间,蒸汽氤氲了整个厨房。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红枣的醇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母亲用竹筷夹起一只,在凉水中浸了浸,递到我手中。</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翼翼地剥开粽叶,那墨绿的叶片上还留着蒸煮后的水汽,温润如玉。糯米已经变得晶莹剔透,红枣的甜汁渗入米中,染出淡淡的琥珀色。咬上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那是太行山的水、上党的米、母亲的手,共同酿造的至味。</p><p class="ql-block"> "好吃吗?"母亲问,眼里满是期待。</p><p class="ql-block"> "好吃。"我说,声音有些哽咽。</p><p class="ql-block"> 这味道,与四十年前并无不同。那时家境贫寒,粽子是稀罕物,能吃上一口便是奢侈。如今生活富足,粽子的馅料花样翻新,可我最贪恋的,依然是这一口母亲亲手包的、带着太行山草木清香的粽子。因为这里面,包裹的不只是糯米与红枣,更是岁月的记忆、亲情的温度、故乡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窗外,暮色四合。太行山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化作一道雄浑的剪影。门楣上的艾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最后的清香。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吟诵:"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沉,我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 月光如水,洒在太行山的脊背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夜曲。我抬头仰望,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端午,从来不只是一个节日。它是汨罗江畔的千古悲歌,是太行山间的草木清芬,是千家万户门楣上那一束艾草的守望,是母亲手中一只粽子的温度。一叶一草,一粽一绳,承载的是中华民族最深邃的文化基因,是流淌在血脉中最柔软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白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野生艾草,它们在岩石的缝隙中默默生长,岁岁枯荣,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只是将最浓郁的芬芳,留给每一个需要它的时节。这不正是太行山的精神吗?这不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祖辈们——最真实的写照吗?</p><p class="ql-block"> 他们像艾草一样平凡,像艾草一样坚韧,在岁月的洪流中默默坚守,将最深沉的爱,化作一日三餐的烟火,化作门楣上的一束新绿,化作粽叶间的一缕清香,无声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熄灭,太行山沉入了无边的夜色。唯有那艾草的清香,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像一首无字的歌,吟唱着永恒的家园与乡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端午的晨钟又响了。</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窗,太行山在晨曦中醒来,万木葱茏,生机盎然。门楣上的艾草经过一夜的露润,愈发青翠。母亲已经在灶间忙碌,新一锅的粽子即将出锅。</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气,将太行山的草木清香、粽子的糯甜气息、艾草的清冽芬芳,一并纳入肺腑。这是端午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一叶一草粽关情。这情,是太行山的巍峨与厚重,是上党大地的温润与慈悲,是母亲手中的温度,是父亲坟前的艾草,是无论走多远都割不断的根脉与乡愁。</p><p class="ql-block"> 愿这一叶一草的清香,永远飘荡在太行山的沟沟壑壑之间;愿这一粽一绳的牵挂,永远温暖着每一个游子的心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