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初·库伦行记

徐志刚

与其向往，不如出发。过程本身，就是奖赏。

1.出发

与其向往，不如出发。

这个周末，我们启程向北。目的地不是遥不可及的天涯，而是近在咫尺的库伦与奈曼——两座藏在大兴安岭余脉与科尔沁沙地之间的草原小城。

行囊简单，心情轻盈。车窗外，营口、盘锦、北镇、阜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渐退，高速路标指向通辽方向。没有繁复的攻略，只有一颗想走就走的心。那些在书本上读过的喇嘛旗制度、辽代壁画、蒙古文字起源，终于要从文字变为眼前的风景。

车轮转动，风景流动。每一次出行，都是一次与历史的约会。终于可以弥补一下上次去通辽未能前往库伦、奈曼的遗憾了。

出发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

2.在路上

一路向北，追着风，也追着云。

天是最大的慰藉。云卷云舒，每一朵都是路途的馈赠。起初还是辽河平原的田畴，渐渐山丘起伏，地平线开阔起来，有成片成片的槐花盛开在前行的路旁。行进到科尔沁沙地的边缘，榆树散落在草甸上，姿态倔强。

车载音乐低低地放着，窗外的云堆积如山，又缓缓移动。影子投在草原上，让大地明暗交替。偶尔有羊群散漫走过，牧羊人骑着摩托跟在后面。

三百多公里的路，不觉得漫长。天空是最好的旅伴——看云，看天，看远处的地平线。那些在城市里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在这里恢复了完整的弧线。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籽的气息，预告着前方即将抵达的，是一片有故事的土地。

3.库伦三大寺

库伦旗，一座因寺庙而兴的小城。

兴源寺、象教寺、福缘寺，三座藏传佛教寺院呈“品”字形排列，静卧在库伦镇中。这便是清代漠南蒙古唯一实行政教合一体制的喇嘛旗——锡勒图库伦。

清初，顺治皇帝赐名“兴源”，康熙、乾隆相继建寺。大喇嘛既是宗教领袖，又是行政长官，权倾一方。三寺分工明晰：兴源寺为宗教中心，象教寺为大喇嘛办公起居之所，福缘寺则掌管财政与养老。

牌坊上“锡勒图库伦”五个大字，是皇家御赐的印记。法轮与吉祥鹿高悬，蒙文、梵文六字真言分列两侧。八十一级台阶，九层九级，寓意“九九归一”。

三座寺庙，承载的不只是信仰，更是一段独特的政教合一史。走进它们，便走进了三百年前喇嘛旗的风云。

附：《库伦三大寺》

库伦三大寺

品字禅宫势接天，兴源福海法轮旋。

三风合璧如来座，转尽沧桑问佛缘。

【注】 库伦三大寺呈“品”字形排列，为清代漠南蒙古唯一政教合一的喇嘛旗核心。建筑融合蒙、藏、汉三种风格。

4. 库伦三大寺之兴源寺

顺治六年，兴源寺始建。它是三寺中的主庙，规模最大，等级最高。

山门为歇山顶，法轮与吉祥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转过经筒，进入院落。钟鼓楼是新建的，每日撞钟一百零八下。门前一对石狮是辽代原物，石料来自一亿年前的火山岩——石狮千年，石材亿年。

天王殿内的天王像皆为坐姿，因本寺等级堪比皇家，故以坐姿寓“风调雨顺”。二进院落中，四口大锅静卧——同治年间的铁锅，民国年间的铸锅，锅底刻着工匠姓名。它们曾煮粥、熬药茶，也储水防火。

正殿即大雄宝殿，汉藏结合的二层楼阁，面阔九间、进深九间，称“八十一间殿”。六十四根金柱擎起梁架，五爪金龙彩绘其上，彰显皇家气度。殿内供奉释迦牟尼佛、宗喀巴大师、白度母、绿度母、黄财神等。二楼回廊曾是供佛之所，中间区域为僧众诵经堂。

这里也是大喇嘛处理政务的中心。二十三任大喇嘛中，二十位来自青海、西藏，三位本地培养。新中国成立后，兴源寺一度成为库伦旗党政机关办公的地方，“文化大革命”中兴源寺遭到严重破坏，但正殿得以保存。

5.嘛呢殿三宝遗珍

兴源寺的配殿——嘛呢殿，藏着三件国宝。

第一宝：门楣上的蒙文篆字对联，康熙年间整根石柱雕刻而成。翻译为汉文，上联为“以不二慧眼观照万物生灵，得真境界”，下联“以妙法乐音护持神圣信仰，永固不渝”。莲花托底，官帽压顶，中为蒙文篆字，全国罕见。

第二宝：两侧壁画。三百多年前的真迹，以矿物颜料绘制十八罗汉与佛祖打坐场景，共三十七个人物，包括十八罗汉、佛祖、鬼族、俗人及两位门神。文革时，一位喇嘛用白灰覆盖，灰层自然脱落后重见天日，现为国家一级文物。

第三宝：砖雕“麒麟回首送宝”。十二块青砖拼成，麒麟回首，口吐宝珠。古语云“麒麟回首，百病消”。青砖雕烧造极难，数百件中难成一件，此砖雕尤为珍贵。

殿顶金顶下方，一侧为双龙，一侧为绿色凤凰——龙凤呈祥，寓意男女平等。在佛教寺庙中，凤纹极为罕见，此为特例。

三宝并立，嘛呢殿名副其实。

6.千年石狮与古锅

兴源寺二进院落，四口大锅沉默地排列着。

最小的一口铸于同治四年，工匠“汪永和”；最大的一口铸于民国十七年，工匠“符志广”。锅体上的花纹、年号、吉祥纹样，清晰可辨。它们的主要用途是煮粥、煮药茶，每年法会时为上千僧众施食。平时储水防火，一锅多用。铁锅厚重，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完整如初。

院中只有一个石狮是清代原物，约三百年历史，其余石狮为按原样复刻。而山门前那对辽代石狮，才是真正的“老前辈”——近千年岁月，火山岩肌理斑驳，狮身仍昂首怒目，威仪不减。

一口锅，几座石狮，不说话，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说服力。它们是岁月的证人，是喇嘛旗盛衰的沉默注脚。

7. 库伦三大寺之象教寺

康熙九年，象教寺落成。它不在供奉，而在行政。

大喇嘛的办公区与生活区便设于此。玉柱堂是接待室，门上的木板画绘着《三国演义》、王宝钏与薛平贵等戏曲故事，彩绘色彩依旧。室内有炕，墙洞烧火，地面为“地火龙”——三百年前的地暖。传达室墙上，等候传唤的人用手指抠出的洞还在，见大喇嘛不易，那是等待的印记。正门只对国师、大喇嘛或皇帝开启，旁人只能走小门（很小很小的门）。

院内两棵古柏，三百三十六岁，一为侧柏，一为香柏。院墙原物，内高三米，外高五米，厚实如堡垒。大喇嘛的住所为二层小楼，一楼客厅，二楼卧室，当年是库伦的制高点，可俯瞰全旗。

弥勒殿供奉未来佛，为菩萨相。殿内天花板前半部分保留着“六字真言天花”，矿物颜料绘制，三百余年不褪。殿前的白丁香树同样高龄，六月花开，满院清芬。

鼎盛时，象教寺有上千喇嘛，宿舍百余间。如今虽已寥落，但那份政教合一的威仪，仍在青砖灰瓦间流淌。

8. 库伦三大寺之福缘寺

福缘寺建于乾隆七年，是三寺中最晚的一座，也是功能最特殊的一座。

它的前身是财政机构（收地租的场所）兼退休大喇嘛养老居所。大喇嘛年老不能履职，便在此退休，或返回原籍。因此，福缘寺的殿宇处处透着务实——诵经殿为城台式，后殿为重檐庑殿顶，与故宫同制，等级最高。脊兽七只，藻井由八条龙组成浮雕，金水彩绘龙纹，梁架榫卯仍是原物。

老爷庙供奉关公，既是武财神，也管着收税与库房。院内古柏三百余岁，护法殿供奉大黑天护法，两侧为密修金刚。

福缘寺在政府办公时期曾作为乌兰牧骑（红色文化工作队、文工团）驻地，1985年被评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是最早开放的一座。

殿内石雕狮面空行母、虎面空行母、熊面空行母，整石雕刻，古朴有力。（狮面佛母属于藏密空行母一类，在喇嘛庙里，她常和虎头佛母、熊头佛母供奉一起：狮面佛母居中，虎头佛母居其右，熊头佛母居其左。雍和宫的讲经殿里就供有这样三位佛母）。

殿中唐卡中两幅为原物，一为刺绣，一为矿物颜料绘制。从乾隆到今日，福缘寺见证了喇嘛旗从鼎盛到转型的全部历程。

9. 参观库伦博物馆

参观完三大寺，走进库伦旗博物馆。

七千余件文物，系统铺陈着这片土地从远古到近代的文明脉络。展柜里，辽代绿釉凤首瓶釉色温润，契丹工匠将草原皮囊与中原凤首融为一体，胡汉交融。另一侧，从辽墓中揭取的壁画残块——人物髡发、窄袖袍服，线条简练，神态生动，千年前的画师用笔如神。

三大寺沙盘是必看之点。兴源、象教、福缘三寺呈“品”字形排列，周围模拟出清代库伦城的街道、商铺、民居。政教大堂、活佛府、衙署一一标注，清晰展示出政教合一的独特体制。

一件件陶器、铜镜、经卷、佛具，将喇嘛旗的宗教生活、行政运转、世俗日常层层剥开。

库伦不大，博物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三百年前的大门。

10.契丹陶瓷三宝

三件瓷器，三种形状，一部契丹人的生活史。

凤首瓶，敛翼直立的凤鸟，花式杯口，长颈弦纹。曲嘴张口，或衔珠不语。黄釉绿釉流淌如草原落日，白釉清冷如塞外冬雪。器型源自西亚银质把壶——唐人呼为“胡瓶”——经契丹工匠改造，成了自己的模样。它站在毡帐角落，盛西域葡萄酒，或作明器陪主人长眠。一只瓶，是草原丝路上的文明相拥。

鸡冠壶，也叫皮囊壶、马镫壶。壶顶突起鸡冠状孔鼻，那分明是皮囊的变形。马背上，皮囊装着水与酒，是跋涉千里不渴的命脉。后来契丹筑城定居，舍不得那皮囊的样子，便用泥土和火焰烧成瓷器，日日相伴。从游牧到农耕，一只壶装着一个民族的转型印记。

牛腿瓶，上粗下细，状如牛腿，又称鸡腿瓶。小口细颈，长腹便于绳索捆绑背负。契丹人创烧它，不为好看，为好带。盛酒储水，拴在马背，随部族迁徙。后世学者多视其为梅瓶的渊源——一只瓶，从草原驮队走进了中原酒肆。

三宝并列，静默无言。釉色里沉淀着契丹人的迁徙与定居，马背与砖房。千年后捧起，掌心便触到了一个王朝的温度。

附：《库伦博物馆与辽代壁画》

库伦博物馆与辽代壁画

凤首瓶开契丹天，墓垣残彩绘流年。

七千珍器凝霜骨，一馆收来塞北烟。

【注】 库伦旗博物馆藏有辽代绿釉凤首瓶、辽墓壁画等七千余件文物，系统展示库伦从史前到清代的文明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