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眼的回响：镇雄五德天坑行记

军 哥

车轮碾过镇雄县五德镇的盘山公路，窗外的绿意从浓到淡，再从淡到浓，直到那座巨大的白色拱门突然撞入眼帘——我终于站在了五德天坑群的观景台上。

脚下的玻璃栈道如一道凌空的丝带，引着目光向前延伸，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大锅圈天坑。直径六百米的巨坑如一口被大地捧在手心的铁锅，深达两百米的坑壁如刀削斧凿，被岁月浸得发白的岩壁上，爬满了墨绿的藤蔓，风一吹，便在绝壁上漾开层层绿意。两百万年的喀斯特地貌在此刻铺展开来，地下河的溶蚀、山体的塌陷，最终造就了这片集天坑、峡谷、溶洞、湖泊于一体的奇观，站在崖边，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造化。

同行的向导是当地的老人，他望着眼前的天坑，慢悠悠地讲起了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我们这里的老人都说，这些天坑，是当年女娲炼石补天时，取土炼石留下的痕迹。”他指着大锅圈的坑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你看这形状，可不就是女娲娘娘炼石的锅灶嘛。”我望着坑壁上被风雨侵蚀出的纹理，仿佛能看见远古的云雾里，女娲的身影在火光中忙碌，取走的泥土化作了补天的彩石，留下的坑穴，便成了这片土地的胎记。

不远处的撮箕岩天坑，藏着另一段传说。古时镇雄乌峰山要与五德乌峰山联姻，当地的罗英秀才为了帮娶亲队伍渡过白水江，一夜之间架起天生桥，又在江边设下锅灶，为队伍生火做饭。可世事难料，婚事终是作罢，只留下这形似撮箕的岩坑，永远朝着白水江的方向，像一枚被遗忘的信物，在山间沉默了千百年。而更让人心头发颤的，是彝族与穿青人的爱情悲歌：火把节前夕，彝家小伙与穿青姑娘约定在天坑边相见，可姑娘行至坑边时，突如其来的地陷将她吞没，只留下小伙三年的等待，和每一个月圆之夜，回荡在天坑边的芦笙声。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给冷峻的岩壁添了温度，也让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顺着步道往天坑深处走，坑底的孔明洞静静立在那里。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时曾在此屯兵囤粮，洞内留存的石磨、水缸，仿佛还留着千年前的烟火气。可比起三国的往事，更让我动容的，是这里近七十年的人间变迁。向导告诉我，上世纪五十年代，大锅圈曾是一处麻风病隔离区，几十位病患被安置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坑底，在绝壁的怀抱里，以农耕自给自足，相依为命。后来，这里慢慢形成了八户人家的小村落，甚至办起了“天坑小学”，琅琅书声，曾在幽深的峡谷里回荡了许多年。

我望着坑底蜿蜒的石板路，想起向导说的故事：2013年，在政府的帮扶下，天坑小学的13名学生走出了天坑，去往镇上条件更好的学校读书；再后来，随着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进深山，这里的路修通了，电通了，信号也通了，曾经与世隔绝的秘境，渐渐被世界看见。2015年，五德天坑群被确认为云南最大的天坑群，如今，“大地之眼”景区正在建设，观景台、步道、凉亭，一步步将这片自然奇观，变成了能让更多人看见的风景。

我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上走，路边的蕨类植物郁郁葱葱，不知名的小花在石缝里开得热烈。不远处的凉亭里，几位老人坐着聊天，笑声顺着山风飘过来。向导指着远处的村落告诉我，现在的村民们，有的开起了农家乐，有的做起了景区向导，有的则在家门口的合作社上班，日子越过越红火。曾经只能在坑底“坐井观天”的孩子们，如今在镇上的学校里读书，周末还能跟着父母去县城逛逛；曾经只能靠天吃饭的土地，如今种上了经济作物，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

站在高处回望，天坑的绝壁依旧雄伟，可坑底的绿意更浓了，曾经的隔离区，如今长满了草木，成了鸟兽的家园；景区的建设没有破坏自然，反而让更多人懂得了保护这片土地的珍贵。山风里，没有了当年的孤寂，只有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村落里飘来的炊烟味。向导说，现在的五德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来了，大家守着这片天坑，守着绿水青山，也守着越来越好的日子。

夕阳西下时，余晖洒在天坑的岩壁上，给冷峻的岩石镀上了一层暖光。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明白，五德天坑的美，从来不止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藏着女娲补天的浪漫，藏着罗英秀才的遗憾，藏着三国屯兵的往事，也藏着人间七十载的悲欢与新生。从与世隔绝的麻风村，到如今游人如织的景区；从坑底的“天坑小学”，到镇上窗明几净的教室；从崎岖的山路，到如今平坦的柏油路，这片土地的变迁，藏着党和国家对深山里的人们的牵挂，也藏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答案。

风又穿过观景台的白色拱门，带着远处村落的炊烟，带着孩子们的笑声，也带着这片土地的故事，向远方飘去。我知道，这不是天坑的故事的终点，而是它新的开始。在党的好政策下，在人民的奋斗里，这片大地之眼，终将见证更多的美好——见证青山常绿，绿水长流，也见证人间烟火，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