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众相（原创小说）

天马行空

浮生众相

陈老板在镇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服装厂和罐头厂的招牌竖在路口，风一吹能晃出几分体面。外人眼里他事业有成，只是这体面底下藏着多少掂量，只有他自己清楚。

服装厂的小红是公认的厂花，眉眼带俏，走路时腰肢摆得像春风里的柳条。她拖着个四岁的娃，没人说得清孩子爹是谁，日子过得潦草又张扬，凭着几分姿色在品检岗上混着，陈老板看她的眼神，总比看账本热乎几分。

老八是城乡结合部的农民，年过半百，城市扩张的推土机碾过他家的地，也碾碎了他半辈子的营生。如今靠打零工混口饭，手头紧了，也敢钻些见不得光的空子，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的浑浊。

小九夫妻是实打实的老实人，农闲时接些服装厂的零活，在自家堂屋堆着布料针车，起早摸黑挤着时间踩缝纫机给孩子攒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可这回交了活计，陈老板那边的账迟迟没结，儿子的生活费眼看着要断档。老婆急得直搓手：“你去跟老陈说说，先结点钱，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拉些活。”

小九揣着忐忑找到服装厂，大门紧锁。打陈老板电话，那头只匆匆一句“忙着呢，要出差，回头说”就挂了。他在门口蹲了半小时，腿都麻了，忍不住推了推库房的铁门，门没锁紧，“吱呀”一声弹开条缝。里头码着整齐的纸箱，桌上几捆扎好的货，一看就是要返工的次品。

正愣神时，陈老板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敷衍的笑：“最近资金紧，大家多担待。你看这次品堆着，货交不了，我也难办。”他指了指桌上的货，“拉一捆回去返工，弄完了我准给你结钱。”

小九急得脸发红：“陈老板，不是不体谅，孩子在学校等着生活费呢，他脸皮薄，总不能让娃饿肚子……”

“我赶飞机呢，先这样。”陈老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留下小九在原地，进退不是，手里攥着的衣角都皱成了团。

这时库房里间转出小红，面色潮红，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领口歪着，一看就刚经历过什么。她扯着嗓子喊：“愣着干啥？陈老板让你返工就赶紧的！”

小九没辙，扛起一捆衣服绑在自行车后架，垂头丧气地往外挪。刚出大门口，里头传来浪笑，一个男人的声音钻出来：“老陈这回算栽了，矿上出事，罐头厂也停了，贷款下不来就彻底完了，你跟着他，怕不是要喝西北风？”

是老八的声音。小红带着点娇嗔的抱怨：“那能咋办？我一个女人家，还带着娃……”

“趁他出门跑资金，咱去矿上瞅瞅，能弄点值钱的，就算他补偿你的。”

“咋弄啊……”

“你看这样……”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窸窣的响动和断续的笑。几分钟后，老八的声音又响起来：“管他娘的，先去那边看看，能拿啥拿啥！”

小九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这是要干坏事呀，可儿子的生活费像块石头压着，他咬咬牙，找了个角落猫着。约摸十分钟，铁门开了，老八走出来，拉了拉裤头，一脸心满意足。小红跟在后面，两人说说笑笑，打情骂俏往矿上方向去。路过城中村时，小红听见自家屋里娃哭，这是娃醒了，不得已把孩子也带上了。

小九远远跟着，心里七上八下。城中村的长舌妇们聚在墙根下，东一句西一句嚼着矿上的事，谁也说不清具体出了啥事，不过是捕风捉影的瞎咋呼，唾沫星子飞得比真相还热闹。

转过山坳，矿上拉着封条，罐头厂大门紧锁。矿上的通风管紧挨着罐头厂侧墙，旁边有个备用应急开关柜——听说矿上出事那天，洞里塌了一段，困住了人，就是开这开关通的风。后来人被救出来送了医院，事惊动了市里，县里领导急得团团转。平日里拿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下兜不住了，查办非法矿山、关停涉矿小微企业的文件一夜之间贴满了镇政府的公告栏，全县企业都得自查自检，停厂整顿，等检查组点头才能复工。

陈老板的矿、罐头厂、服装厂全在整顿名单上。矿上本是利润大头，罐头厂和服装厂能保住工人工资就不错，这一下全停了，仿佛多米诺骨牌倒了个干净，百万身家千万资产成了泡沫，一戳就破。他跑申报、跑材料、跑贷款，忙得脚不沾地，可工厂还是瘫了。

小红往日被陈老板宠着，吃香喝辣，如今树倒猢狲散，转头就跟了老八，两人合计着从陈老板这儿捞点好处。老八早踩好了点，通风口离地三米高，转机边有预留通道能过人。他先爬上去，接了娃，又拉上小红。往里走不远，壁上分出个略小的通风管，只有瘦小的人能钻。老八进不去，让小红把娃放下去试试。小红不放心孩子，也跟着钻了进去——管道那头，竟是罐头厂的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箱箱糖水罐头，生产线上还有没装箱的。除了机器和包装，能变现的只有罐头。小红先让娃抱着罐头吃，自己找了袋子往出递。老八在外接应，来回几趟，弄了百八十听。“够了，下回再来。”老八说。

两人背着罐头往外走，冷不丁被小九拦住。“你们的事我都看见了，”小九梗着脖子，“要我闭嘴，分我一半，当封口费。”

老八和小红气急败坏，却怕事情闹大，只能咬着牙分了一半给他。小九扛着半袋罐头回家，老婆看着罐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啥——孩子的生活费有了着落，那点“不妥”，在现实面前轻得像根羽毛。第二天，她就在路边支了个小摊，把罐头卖了。

这般勾当反复了几回，罐头库房被搬空了，小九也凑够了儿子的生活费。

陈老板那边却彻底垮了。矿山关停，矿工躺在医院等着赔偿，贷款批不下来，资产像被太阳晒化的冰，一点点没了踪影。他变卖了所有能卖的，给工人发了最后一笔工资，从此一蹶不振，流落街头摆烂。

小九后来见过一次陈老板，他衣裳褴褛，头发板结成块，正蹲在垃圾桶边翻东西。身边扔着本捡来的破书，封面上“儒林外史”四个字模糊不清。小九心里发酸，递过去两个馒头。

再后来，小九在手机上刷到个热搜——“流浪汉真学者”。点开一看，竟是陈老板。他用太极阴阳说掺和着自己的经历，评点世事，话里竟有几分独到见解，说起人性与社会法度的融合，听得人心里发沉。一时间，他成了网红，有人请他去讲课，镜头前的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精明，多了些看透世事浑浊的清醒。

可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小九又在街头见过他，依旧是那副流浪汉模样，只是身边多了几个举着手机的美女主播，不嫌他脏臭，凑得很近，忙着蹭热度。风掠过街角，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像极了这浮尘里，谁也留不住的荒唐与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