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团司令部军务股(十六)一一 在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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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 上

进了自家农家小院，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看得出来清早刚用铁锨铲过一条小道。听见外面有动静，家里人赶紧出来开门，母亲拉着架子车，径直就推进了屋里。

父亲随即到院里扯了些麦秆，生火给我做饭。那是父亲最拿手的家常饭：烙金黄的杂粮煎饼，青辣椒炒洋芋丝，配上爽口的姜水菜，还特意熬了一锅小米粥。我在外面五年，从没吃过这么合胃口的饭菜，熟悉的老味道一入口，心里立马就暖烘烘的。

吃过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拉家常，有说不完的话。我给父母细说自己在部队这几年的经历，还有往后的打算；弟弟妹妹也说着在校读书的日常。父母时不时插话，聊着村里的变化，还有街坊邻里各家的近况。一家人说说笑笑，团圆在一起格外舒心，不知不觉快到半夜十二点，才恋恋不舍各自休息。

一觉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正好是大年三十。

父母早就盼着我回家，提前置办了满满一年货。屋檐下挂着好几条腊肉和新鲜猪肉，糖果、点心、走亲戚的礼品备得齐齐整整，屋里也早早贴上了红彤彤的倒福字，处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气息。

我简单吃过早饭，就喊上大弟陈亚利，拿着铁锨把院里积雪打扫干净，整齐堆在院子一角。小弟和妹妹则拿着小铲子，围着雪堆开开心心雕刻雪人。

我与二弟亚利一同铲雪时闲谈。他感慨道，自从我入伍当兵后，家里年年传来喜讯，我在部队屡立三等功、常受嘉奖，喜报接连送回村′里。乡亲们都连连夸赞，说我在部队踏实能干、很有出息，将来必定前程可期。

二弟高中毕业，素来喜爱摄影，常在草堂寺门前为游客拍照谋生，收入颇为可观，日子过得安稳殷实。村里人十分羡慕，都预言咱们陈家"定能出一对猛虎兄弟″。虽是二弟感慨之言，但也更坚定了我奋进的志向。他还说，如今乡邻对咱家越发和善，对父母也格外敬重礼遇。

说话间父亲搬来木梯、端出浆糊，我和二弟一起贴起春联。那时候老家门框不算宽，也就十二公分左右，高低也适中，上下联很好贴，就横批位置高些，得踩上梯子才能够得着。

那年大门贴的春联，这么多年过去，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上联：春回大地风光好

下联：福满农家喜事多

横批：五谷丰登

红底黑字的春联一贴好，冷清的小院立马就有了年味儿。红联映着地上残雪，邻里孩子们在院里追着玩雪，屋里烟火缭绕，暖意融融。一家人站在门口望着新贴的对联，心里满是踏实和欢喜。那份团圆的温情、老家的烟火年味，深深刻在了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冬日午后，暖阳融融，虽值隆冬，我的心间却毫无寒意。

乡邻亲友得知我探亲返乡，陆续登门探望，良良哥、选民哥、刘社娃叔，还有何社娃、葛美臣、杨军、李公民等一众玩伴齐聚家中。母亲在堂屋摆上矮桌小板凳，端出葵花籽、生花生待客。那时乡间并无饮茶习惯，众人围坐一起，嗑着瓜子花生，闲话家常，畅谈四方趣事。

刘荣良（良良哥）说起往事，他78年恢复高考，当年便考上咸阳师范，却因政审受阻。只因曾在十二所做民工时带回一根竹竿，遭人举报，乡里不肯出具政审合格证明。彼时仍带着文革遗留的严苛思想，事事较真拘泥，终究埋没了他的才学，错失入学机缘，无奈只能留在村里做了民办小学教师，实在令人惋惜。

众人各自诉说人生际遇与田间劳作日常，年少的岁月光景，都静静定格在这一段质朴的乡村年华里。

我穿着锃亮的黑皮鞋在家忙前忙后，走动多了，脚后跟渐渐被磨得生疼。碍于旁人在场、顾及脸面，只好强忍着，不便当场换下。待到他们散尽，脱鞋一看，脚后跟已然磨出一个大水泡。夜里母亲知晓后，连忙端来热水让我泡脚，又取来钢针，不用火烧，凭着乡间最朴素的土办法消毒，把针在煤油灯炎上烧红，轻轻挑破水泡，再用软布细细包扎妥当。往后几日只能趿着拖鞋走路，这一刻，我才算真切体会到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滋味。

大年三十，乡里并无熬夜守岁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忙着包饺子。父亲本是河南人，包饺子手艺十分地道。午后他便剁好羊肉馅，将白萝卜切段、煮熟、剁碎，细心调好馅料，母亲则和面备皮。夜里十点光景，一家人围坐包饺子。我在部队时常包饺子，向来拿手，每次都能夺得第一名。可包了没多久，父亲便嫌我包的饺子太大，不如他的精致小巧，我便停下手，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包的是地道河南水饺，个头小巧、褶皱紧实，模样像一只只小老鼠儿，整整齐齐码在蒸馍的笼屉上。本地没有除夕夜当夜吃饺子的习俗，父亲盖好笼布收拾妥当，全家便早早安歇了。

大年初一，阵阵鞭炮声将我从梦中惊醒，抬腕看表才凌晨五点多，便又躺下小憩片刻。六点半左右，父亲轻声将我唤醒。起身洗漱过后，便准备吃新年饺子，母亲早已调好蒜水，备好在桌上等候。

我拿了个小碗，舀了几勺蒜水，又添上油泼辣子，撒上少许盐搅匀，鲜香扑鼻，看着就让人垂涎。父亲煮好饺子，端上几盘上桌。我们兄妹几人吃得津津有味。整整五年未曾归家，再也没尝过父亲亲手包饺子的味道。此刻重温这份熟悉滋味，深深感到过年真好，有家真好。

吃完饭，父亲告诉我，上午十点大队要敲锣打鼓，挨家给军属拜年。蒲云曼书记特意给父亲交代，咱家是重点慰问户，恰逢我探亲在家，村支部、村委会班子全员都要到场。书记还要在家门口当众讲话，勉励我安心戍边、宣扬参军光荣。

我简单做了准备，换上整齐的六五式军装，戴好军帽。虽说脚后跟依旧疼痛，还是硬撑着穿上了那双黑皮鞋。

上午十点半左右，热闹的锣鼓声由远而近。队伍行至家门口，我连忙迈步出门迎接。脚伤隐隐作痛，走路有些一瘸一拐，我刻意稳住身形，尽量装作步履如常，旁人竟也没能看出异样。我手里端着一盘瓜子和糖果，母亲紧随身后，一同迎接大队领导和乡邻乡亲。

当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家门口人头攒动，热闹至极。书记热情洋溢地致辞勉励，只是现场气氛热烈，心绪激荡，具体讲话内容已记不太清，只记得满是赞许与期许。这份家乡给予的荣光与温暖，让我永生难忘。

正月初二，母亲早早备好了年礼，带我去往未婚妻家，两家相距仅有一公里左右。到了她家，年过九旬的奶奶依旧身体硬朗，她父母以及弟妹们都在家中过年。中午她母亲特意做了一桌丰盛饭菜，一家人围桌闲谈叙旧。席间她父亲询问我在部队的近况，还有日后提干的前途。我多留了个心眼，没有一味说得前程大好，只是语气平缓、略带含蓄地回应。

我对他说，自从邓小平同志担任军委主席后，部队政策有了新调整。往年十二月之前还有直接提干的机会，之后便不再从普通战士中直接提干，必须考取军校才有出路。部队也曾给过我一次考学机会，可惜没能考上。往后去向尚不明确，说不定年底就要复员返乡，唯一欣慰的是，我早已光荣入了党。

听完我的叙述，他轻轻噢了一声，便没有再多问。我从他的神情里隐约看出几分端倪，似乎对我日后提干发展，已不再抱有太大期望。另一方面，我也想借这件事，悄悄考验一下未婚妻的心意与态度。

到了初三、初四，父母领着我，逐家走访各位老亲戚，登门拜年，叙说乡情旧事。

正月初五，村里格外热闹，迎来了代代相传的灯笼古会，是草堂营村沿袭千年的老习俗。这天家家户户热情招待前来走亲访友的客人，人人忙前忙后。中午吃鲜香地道的臊子面，下午置办酒席待客。村内街巷、戏台广场、草堂寺门前到处人山人海，卖灯笼、小商品、零食小吃的摊贩沿街林立，一派繁华热闹的年节景象。

夜幕降临，戏台开唱经典老戏《三滴血》。我换上便装随人流闲逛，右脚依旧伤痛未愈，便换穿布鞋，把后帮折下趿拉着，露出脚后跟，慢悠悠行走在街巷戏台之间，静静沉浸在家乡古会浓浓的烟火与年味之中。

初五过后，我禺尔带着未婚妻陆陆续续走访了几位战友家，专程替儿子向各位老战友登门问好，然后重点走访了现正在探亲的战友解元民和张天成家。

 解元民家住在宋村公社大良村，正巧三营通信班长张天成也回乡探家。两人提前捎话相约，初七上午先去解元民家吃臊子面，下午再赶往牛东公社牛东村的张天成家赴宴吃大席。

初七上午八点多，我收拾妥当骑上自行车动身。母亲早已备好两份走亲礼物，每份都是一包月饼、一把挂面，一并装进布包里，挂在自行车车头手把上。一路骑行，布包随车轻轻晃悠，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解元民家中。

进门先拜见了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父亲，为人爽朗健谈，跟我闲聊间传授了不少生活处世的社会常识。印象最深的便是教我怎么挤公交车，老人家说道：“公交车停稳后，别往人群中间硬冲，贴着车门两边任意一侧顺势往上挤，顺着人流自然就被带上去了；若是站在中间挤，反倒越挤越往后退，根本上不去。”

那年代出行人多车少，坐公交全靠争抢拥挤，这也是刻在老一辈人记忆里的时代烙印。自那以后，我每次坐公交都照着老人家说的，贴着门边顺势上车，次次都管用，这个窍门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中午在解元民家，吃上了热气腾腾、喷香可口的臊子面。大家围坐在一起，唠着乡间家常、农家琐事，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闹又亲切。

抬腕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两点左右，我便起身准备告辞，顺便邀约解元民同我一道去往张天成家。他当即欣然答应，随后也推出自行车，载着新婚妻子陈玉玲，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结伴同行。一路骑行无话，下午三点光景，便顺利抵达了牛东村张天成家中。

到了张天成家门口，早已是亲友齐聚，人声热闹。天成看见我们赶来，立马迎上前，满脸欢喜，连忙把我们往里让。院里早已摆好了宴席桌椅，帮忙的乡邻忙前忙后，端菜 的、摆碗筷的，一派乡村待客的隆重热闹景象。

张天成的父母也十分热情，忙着招呼我们落座，递烟倒茶，嘘寒问暖。老战友重逢，又是探家偶遇相聚，心里格外亲近。大家坐在一起，叙军营旧情，聊部队往事，又谈各自回乡后的生活近况、村里的人情世故，句句都是心里话，越聊越投机。

不多时，大席正式开席,一道道农家硬菜陆续上桌，荤素齐备，味香色浓，都是当地待客最隆重的菜式。大家推杯换盏，喝的是当地"桂花稠酒"，开怀畅谈，战友之情、乡邻情谊，都融在了这一桌酒席里。

席间，解元民、张天成和我说起在军营朝夕相处的日子，训练、执勤、日常生活，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时青春年少，军旅生涯结下的战友情谊，朴实又厚重，一辈子都忘不了。

酒足饭饱之后，天色渐渐晚了下来。大家又坐着闲聊许久，叙不完的旧情，说不完的家常。眼看天色不早，我和解元民夫妇起身告辞，张天成一家再三挽留，见我们执意要走，便送至村口路边，彼此互道珍重，约定日后常来往、多相聚。



 随后我和解元民夫妇各自骑着自行车，迎着傍晚的晚风，一路缓缓骑行返程。这一天战友串门、吃臊子面、赴乡村大席，既有长辈的人生教诲，又有老战友重逢的温情，满满都是那个年代淳朴真挚的人间烟火，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满心怀念。

月初十的上午，良良哥特意过来跟我说，他已经约好了蒲云曼书记，打算下午来家里坐坐聊天。我听后欣然答应，心里也盼着和书记叙叙乡情、听听叮嘱。

饭后不多时，蒲云曼书记便和良良哥如约登门。母亲一早得知二人要来做客，便早早把土炕烧得暖意融融，提前备好瓜子、糖果，尽心待客。两人进门后，母亲热情招呼上炕落座，摆上矮木小桌，把备好的瓜子糖果一一端上，屋里瞬间满是热情。

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