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十一梦《丙午芒种·晨起栀子花苞开》</p><p class="ql-block"> 清晨醒来,是揉眼这个动作把我拽进了梦里。</p><p class="ql-block"> 手指碰到眼睑的瞬间,人还迷迷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嗓子干,想喝水,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人才算醒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然后闻到了花香。</p><p class="ql-block"> 那味道来得太浓烈了,像一团白色的雾,猝不及防地扑了满面。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从锦书添画书画馆回来,顺手带回了七朵栀子花苞。卖花的老人说,回去插在水里,一夜就开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捧着水杯走过去,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窗台那只透亮的玻璃瓶里。七朵栀子全开了,花瓣肥厚白润,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像一朵更大的花。露珠还缀在花瓣边缘,映着光,莹莹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我竟看恍惚了。</p><p class="ql-block"> 七朵栀子挨得太密了,在那一小片朝阳光里,远远看去,不像栀子,倒像一朵掌上白莲。我心里这样想着,又走近了些,然后我看见,白莲花里躺着一个小女孩。</p><p class="ql-block"> 她侧着身子,蜷着腿,一只手压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正抬起来揉眼睛。动作懒懒的,困困的,和我刚才醒来时一模一样。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的女儿。十九岁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可在我心里,她永远被定格在另一个画面里,一百天,小小一团,裹着鹅黄色的襁褓,被我放在摇篮里。那天风大,我转身去关窗,只是那么几秒钟的工夫,再回头,摇篮空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相信一个百日婴儿会凭空消失。可老辈人说,有些东西风最喜欢,风会把它们卷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的女儿,就是被那阵风奶奶带走的。</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里,我想过无数种她长大后的样子。蹒跚学步时是什么模样,扎着小辫子背书包上学的背影是什么模样,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有没有下雨,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笑起来爱歪着头。</p><p class="ql-block"> 我想过,都想过的。想得太多,反而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底片,最后只剩一团白。</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她就躺在那朵白莲花里。</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长开了,下巴圆圆的,像我。头发散在花瓣上,乌黑发亮。揉眼睛的姿势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整个手掌糊上去,蹭两下,然后眯着眼睛看世界。</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看见我。她只是醒了,在花香里醒了,和我一样,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好像也在纳闷自己怎么睡在了一朵花里。</p><p class="ql-block"> 我想叫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p class="ql-block"> 想伸手去碰她,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距离,不是时间,是十九年所有的思念凝成的一层薄薄的东西,透明,却碰不得。</p><p class="ql-block"> 她就那样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来时一样,随着花瓣上最后一滴露水的蒸发,一点一点淡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哭。</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站在那里,捧着水杯,看着七朵栀子安安静静地开在晨光里,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其中一朵,不是栀子。</p><p class="ql-block"> 是她回来看我了。</p><p class="ql-block"> 风奶奶卷走了她的人,却卷不走她回来找我的路。她一定是顺着花香找回来的,找到这间屋子,找到这个清晨,找到我揉眼醒来的这一刻。</p><p class="ql-block"> 她选了一朵花住下,把自己缩成十九年前那样小小一团,等我醒来。</p><p class="ql-block"> 她想让我看看,她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她很好。</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七朵栀子从瓶里取出来,一朵一朵摆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哪一朵是她住过的,我分辨不出。也许每一朵都是。</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一整天,我没有出门。就坐在窗边,看那些花。花瓣边缘开始泛起淡黄,有一朵已经微微发蔫了。栀子是留不住的,再美也不过三两天的工夫。</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明天早上,也许后天,会有别的花开。</p><p class="ql-block"> 春天里什么花都有。桃花、梨花、玉兰、海棠,开的时节能排满整个三月四月五月。她认得回家的路,知道妈妈在哪里,想回来的时候,随便选一朵花住进去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梦见》/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抱香晨梦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栀子七花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九年如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掌莲捧女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莲也好,栀子也好,或者就是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只要是花开的时候,我就会站在这里,等着。</p><p class="ql-block">等她再揉着眼睛醒来。</p><p class="ql-block"> 再让我看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