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猫的品格并非你想象的‍——灭虫专家手记之一

Fedde Gao

世间万物，各有其形，亦各有其品性。猫的品格，最是独特、耐人寻味。

我常年从事虫害防治工作，行走于纽约各区的街巷宅邸。在那些寻常的工作场景里，常遇见不寻常的细碎光景，也总不经意间，对猫的品性生出许多别样感悟。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前往皇后区西北的阿斯托利亚（Astoria）社区处理虫害。这片社区与曼哈顿隔河相望，东南衔接长岛市，地铁与278号高速公路穿境而过，交通便利。此地最初以意大利裔居民为主，历经多年发展，已成为多元种族、多元文化交融的中产聚居地。

当日作业的点位，是一栋占地五千余平方英尺的双户独栋宅邸，距离高架地铁仅一个街区。房屋两侧设有专属车道，前后院规整地排布着花槽与绿植，布局简约雅致。等待屋主期间，我绕行房屋四周，排查隐患——这是从业多年的老习惯。

就在绕向后院花槽拐角时，一方墨绿色的猫咪墓碑醒目地立在花槽中央。我上前俯身细看：碑面嵌着一张椭圆形照片，是一只金黄色虎斑猫的头像；旁侧镌刻着一行温柔的文字——

乔，小猫先生！世界上最可爱的猫，它的优异品格永远不会忘记。”

碑身没有落款，无从知晓立碑之人与立碑时日，也无这只猫咪的生平点滴，只余下一句沉甸甸的铭记。

我一时怔然。平日里，我也常听闻爱猫之人的温情故事，知道人与宠物之间的羁绊，有时竟浓于寻常情谊、胜似至亲。但亲眼见到将一只家猫郑重冠以“先生”尊称、立碑纪念，这还是头一回——那份极致的偏爱与敬重，扑面而来。

忽然想起十余年前，我刚入行时，曾赴曼哈顿格林威治村的一处联排别墅处理虫害。物业管理员指着庭院里的一只猫咪，特意告诉我：“这只猫，是这栋别墅的小主人、继承者。”彼时我初来乍到，只当是句趣味调侃，以为对方是在叮嘱我作业时格外小心，别伤着猫咪。

经年旅居纽约，阅尽这座城市的多元与包容，我才慢慢读懂这些看似别致、实则深情的举动，也渐渐理解人与生灵的复杂情愫。

为生灵立碑铭德，从来不是特例。世间许多忠义、温暖的生灵，皆被世人温柔铭记：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军马纪念碑，镌刻着军马戍守边疆、助力国防的奉献与牺牲；四川自贡荣县的义犬墓，世代流传着义犬舍身救主的赤诚故事；纽约中央公园的雪橇犬巴尔托（Balto）雕像，铭记着1925年的生死驰援——阿拉斯加偏远小镇突发白喉疫情，巴尔托带领雪橇队伍冲破极寒风暴，千里跋涉运送救命血清。

这些跨越地域、跨越物种的赤诚与大义，可敬可感，动人心弦。可眼前这只名叫乔的小猫，并无轰轰烈烈的传奇经历，无救人渡险的壮举，也无负重奉献的功绩——主人却独独铭记它“优异的品格”，终生难忘。

我不禁心生好奇：它究竟拥有何种品性，能让主人刻骨铭心？是猫类与生俱来的猎手本能？是恪守家园的领地初心？还是温顺通透、善解人意的灵性？

人们常笼统定义猫的性情，却不知看家护院的猫，与朝夕相伴的宠物猫，品性截然不同。当日作业全程，我心底始终藏着这份疑惑，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巡查消杀、处理虫害的同时，总会格外留意屋内的猫咪用品、专属摆件与纪念照片。

世人熟知邓公那著名的“猫论”：“不管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这套标准立足实用，定义了“功用之猫”的优劣。但对于被人悉心驯养、朝夕陪伴的宠物猫而言，这套标准已不再全然适用。

宠物猫的价值，从不在于捕鼠的本领，而在于治愈人心的温柔。它们的品性万千，适配世人万般期许，被爱的理由也各有不同。

巧的是，就在见到“乔”的墓碑约一个月前，我曾为一位女律师的宅邸治理白蚁。登门作业之初，她神色焦灼，穿梭在各个房间轻声呼唤、四处找寻爱猫。最终，我在客厅沙发底下找到了那只怯生生的小猫。当她将小猫拥入怀中的瞬间，满脸焦灼尽数消散，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我彼时便了然：这只小猫，是高压职场生活里，治愈她疲惫、消解她焦虑的专属慰藉。那日我们专为白蚁消杀而来，与捕鼠无关，小猫自然无需担忧“饭碗”被夺，唯有面对陌生人的本能拘谨。

作业结束后，屋主再三向我们致谢。我深知，这份谢意，一半源于我们专业细致的服务，另一半，是感念我们善待她的挚爱猫咪，体恤她的柔软心意。后来听说，这位女律师专门搭建了个人网站，记录和分享自己与猫咪的日常点滴、温情瞬间——用情至深，称她为“猫痴”亦不为过。

世间猫咪，品性万千，与人一般，从来没有统一的模样。它们或温顺黏人，或独立沉静，或灵动聪慧，或慵懒温柔，千差万别，难以名状。

猫的温柔从不张扬，赤诚从不喧嚣。外人所见的高冷、孤僻、怯懦，不过是片面的刻板印象。唯有朝夕相伴、用心相守的主人，方能读懂它独有的品格——读懂它沉默陪伴里的深情，读懂它小心翼翼中的赤诚。

真正读懂，终究不易。

高逢德于纽约2026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