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竹岩寺

翔云

漳州瑞竹岩寺，位于龙文区蓝田镇梧浦村岐山西南麓，瑞竹岩地处九龙江西溪和北溪的交汇处北麓，东邻举世闻名的江东古石桥，西接素有“闽南第一关”之称的漳东雄关——万松关。游览瑞竹岩，可以体验“入古刹、访遗踪、登绝顶”的多重意境。

晨雾未散，岐山南麓石阶如带，青石温润沁手，竹影摇曳生凉，叶尖微露清露，沾衣欲湿。瑞竹岩隐于山势褶皱之间，不争形胜，却自有山林之骨、梵宇之魂。未至山门，泉声先至——清越滴答，似古琴初试宫商，一声叩心，万籁俱静。昔楚熙和尚刳竹引泉，竹节生芽，泉眼不枯，“德云庵”遂易额为“瑞竹岩”，一“瑞”字藏天地生意，一“竹”字蕴清刚禅心。红瓦黄墙依山叠升，宛若被山风轻轻托举入云；东眺虎渡桥影横波，西望万松关垒峙险，九龙江双脉自山脚合抱奔涌——此非寻常伽蓝，实乃山、水、桥、关共绘之活态山水长卷，瑞竹岩寺，正在其中呼吸吐纳。

沿着万松关的古城往上行走很快就到瑞竹岩的山门。

山门牌坊端方静立，飞檐微翘如雀将举，匾额“瑞竹岩”三字铁画银钩，沉雄中见温厚；木牌沿革字字凿入光阴，似非刻于木，而镌于岁月肌理。风穿竹林，翻动衣角，亦翻动阶旁新落竹叶，簌簌如翻经页。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浓荫如墨，树影筛光成碎金，人踏其上，恍若踩着时间的光斑，步步登临，步步归心。

半山石塔层叠而立，不高而稳，如镇山脊梁，默然承托云影天光。飞檐如翼，檐角悬铜铃数枚，风过则叮当轻响，不疾不徐，应和松涛鸟语，似梵音低回于耳际。塔旁拱门半掩，门内幽深，石阶盘旋而上，犹见陈天定当年凿山开径之痕——非坦途，是曲径；非捷径，是静径。我拾级缓行，足音轻落，唯恐惊扰四百年前琅琅书声，犹在石缝间低回不绝。

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题写“瑞竹岩”

圆通宝殿蓝匾沉静泛光，“圆通”二字轻念两遍，心亦随之松落、舒展。门前红炉双立，香烟袅袅，细而柔，升至半空方散；新插之香青烟微颤，似一句未落笔的祷告，虔敬而未言。古木浓荫如盖，光斑在石砖地上缓缓游移，如时间踱步，不疾不徐。香客低语，稚子数灰，老者仰瞻檐角——一切不赶，一切恰好；瑞竹岩寺之静，不在空山无人，而在众生各安其位，各守其诚。

庭院中央铜炉沉厚，莲瓣祥云浮雕其上，香灰堆盈，余温尚存。我绕炉缓行，石板沁凉入履，仰首但见飞檐挑云，俯身忽见青苔漫阶，远眺山色如黛，层叠入画。老榕垂须拂地，新芽轻晃，似点头，亦似呼吸。香火气、草木气、山野气，在此融为一种“静气”——非无声，乃万籁各安其位，彼此不争，共守一寺清光。

山腰小亭踞巨岩而筑，石面粗粝，苔痕斑驳，“介石云巢”四字微漫，乃林釬旧读处。八角深瓦，四柱撑开一方澄明天地。坐于石凳，四面来风，竹声、泉声、铃声、鸟声，皆被亭子收拢，又轻轻放归山林。字迹虽淡，清刚之气却如石缝新笋，四百年不折，一亭一石，皆成瑞竹岩寺之精神刻度。

老榕盘踞亭侧，气根垂帘，新绿老绿层层叠叠，风中轻摇，如古寺垂训，不言而教。树下素兰数盆，叶尖凝露，清绝不染尘。旁倚黄墙红瓦厢房，门楣悬两盏未熄红灯，灯穗微颤，如一颗心，在古意里轻轻跳动——不炽烈，却恒久；不喧哗，却长明。

下山回望，瑞竹岩浮沉于山色之间：红瓦如焰，燃而不烈；黄墙似金，温而不耀；竹影如墨，浓淡有致；山势如屏，静穆为基。不争高而自有高度，不喧哗而声名远播。林釬曾读于此，陈天定曾凿于此，戴盻曾吟“乱松四合疑无路，一石中空径作门”——所谓“南天佛国”，不在云外缥缈，就在这松竹掩映、石阶蜿蜒、香火不熄、人迹常至的烟火山林里。我指尖轻抚衣袋中那片竹叶，脉络清晰，青翠未枯，像一句未写完的诗，待我携归，慢慢读——瑞竹岩寺，原是人间未落笔的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