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长城四日记

雁来

6月初，我们一行5人从西安出发，驱车900余公里，夜宿山西省河曲县。次日启程，用四天时间自西向东沿长城而行。虽长城一号旅游公路时断时续，但主要景点无一遗漏，大家兴致盎然，收获颇丰，内心生出一份小小的满足。

黄河边

离开河曲县，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北上，进入偏关县。偏关为长城外三关之一，我们最早看到的长城，是护宁寺附近的一段。

护宁寺附近的长城段古称黄河边，是近百公里黄河边中最漂亮的一段，雄伟惊险，蜿蜒曲折，有高大雄伟的夯土长城，有跳沟跨河的石砌长城，有古朴雄伟的砖包长城，还有守护在黄河崖壁上的高大烽燧。

尤为壮观的，是石岇村附近——长城两次从塬上俯冲而下，直抵黄河。其中一段呈巨型问号状的夯土长城，被形象地称为“黄河发问”。

此外，黄河畔还有长城跨沟而过的石砌遗址，有的呈“V”字形，有的呈“U”字形，神秘而古朴。如今，在观长城、望黄河的最佳位置建起了一座护河广场，广场上矗立着《枕河戍边》群雕，传递着深厚的长城文化与戍边精神。

环顾四周，长城遗存形态丰富：石砌、砖砌、土筑的墙体，以及烽、堠、墩、台、马面、水火门、教场、马棚等。长城与黄河，一刚一柔，梯田层叠，色彩斑斓，尽显中华山河之大美。

乾坤湾

万家寨水库距老牛湾不远，途中经过乾坤湾。我原以为乾坤湾只在延川县才有，没想到偏关也有一处。查询后方知，这里被《中国国家地理》称为“百里长峡中最美回环”，只能怪我孤陋寡闻了。

偏关乾坤湾位于晋蒙黄河大峡谷、老牛湾下游约8公里处，属老牛湾–乾坤湾片区。黄河在此画出一个天然的“S”形大回环，状如阴阳鱼、太极图，被誉为“黄河入晋第一湾，百里长峡最美回环”。景区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建有明门、八卦台、乾塔、坤阁、神牛群雕、景观步道等“乾坤八景”。登上乾塔，可同时眺望乾坤湾、老牛湾与万家寨。长城与黄河同框，是其独特魅力所在。

老牛湾

沿山路盘旋而上，尽头便是老牛湾。这里地处晋蒙交界，南依山西偏关县，北岸是内蒙古清水河县，西邻鄂尔多斯高原的准格尔旗，形成“鸡鸣三省”的特殊区位。黄河在此转折向东，画出270°大弯，与从东逶迤而来的明长城“握手”，一刚一柔，并肩同行。

当地民谣唱道：“九曲黄河十八弯，神牛开河到偏关，明灯一亮受惊吓，转身犁出个老牛湾。”老牛湾村是黄河入晋第一村，也是黄河与明长城唯一交汇之处，被誉为“中国最美峡谷之一”。这里既是地理奇观，也是历史厚重的边塞要地，极值得一看。

明成化三年（1467年），这里设堡戍边，老牛湾古堡成为明代边防的重要军事设施。望河楼（老牛湾墩）是明长城最西端的核心敌楼，登顶可俯瞰峡谷与黄河弯道全景。现存古朴的夯土城墙与望河楼，让人能够近距离触摸历史的沧桑。

清代边备渐弛，老牛湾又成了“走西口”最重要的水旱码头。晋陕百姓牵着骆驼从这里进入草原垦荒经商，西北的皮毛、药材与中原的瓷器、茶叶在此集散。蒙古短调、山西爬山调、陕北信天游在此交融，酿出了国家级非遗——漫瀚调。

如今的老牛湾，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古村落，宁静而祥和，坐落在山脚下，被一片翠绿环绕。阳光照耀下，村庄生机盎然，如一幅美丽的画卷。漫步村中，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

滔滔黄河与巍巍长城并肩而行，形成“长城骑河”的壮丽景观，在其他地方极为罕见。长城一号旅游公路“0km”标志文化驿站设于老牛湾村口，与黄河一号旅游公路的终点交汇于此，令人感慨万千。

站内建有长城文化体验园、中国长城地图景观、文化观景长廊、观景台、数字摄影互动平台及房车营地等，为游客提供全方位的长城文化体验。站在观景台上远眺黄河与长城交汇的壮景，心中不禁涌起豪情壮志。

杀虎口

因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偏关至右玉段出现塌方水毁，沿途的桦林堡、丫角山、水泉堡无法前往，下一站直达杀虎口。

杀虎口地处右玉县西北，屹立于晋蒙交界之处，西临苍头河，背靠万里长城。这里自古便是“京都锁钥、三晋门户”，既是扼守南北的军事雄关，也是“走西口”移民潮的核心起点、晋商远赴塞外的始发地。如今为国家4A级景区，长城古迹与西口遗址交相辉映，写满千年边塞故事。

这座古关的名称随历史不断变迁：战国称参合陉，唐名白狼关，宋为牙狼关。明代为抵御外敌，定名“杀胡口”；清代民族交融，改“胡”为“虎”，正式得名杀虎口并沿用至今。从戍边战场到通商口岸，一个名字的更迭，便是一段时代的转换。

杀虎口地势险要，两山夹一川，山水构成天然屏障。明清两代在此修筑杀虎堡、平集堡两座古堡，搭配连绵的长城、敌台与烽火台，形成完整的边防体系。历经数百年风雨，夯土城墙、古堡街巷依旧保存完好，斑驳遗迹间，仍可想见当年金戈铁马的边塞风光。

历史上，“走西口”是与闯关东、下南洋齐名的大规模移民潮，杀虎口便是无数百姓背井离乡的第一道关口。

脚下的西口古道是最直观的历史物证：千年石板路被车马、驼队长年碾压，留下最深达30厘米的车辙凹槽，一道道沟壑，诉说着先辈闯关求生的艰辛。

横跨苍头河的通顺桥，是旧时送别亲人的地方——一步跨晋蒙，桥内是故土，过桥便是塞外远方。多少离别不舍、牵挂叮咛，都留在了这座古桥上。

景区内的走西口纪念馆，收藏着老物件、旧文书、历史影像，完整还原了移民历程、商贸发展与民俗交融，让后人读懂那段漂泊与开拓的岁月。耳熟能详的民歌《走西口》，也正是诞生于此地。

关口内的明清古商贸街，曾是边关最繁华的地带，客栈、商铺、镖局鳞次栉比，驼队往来不绝。大盛魁等知名晋商便是从这里出发，打通了通往草原乃至域外的商路。如今旧址犹存，依稀可见昔日商贾云集的盛景。

长城无言，古道留声。杀虎口既有雄关漫道的豪迈，也有市井离别的温情。它承载着民族交融的历史，镌刻着普通人坚韧拼搏的精神，是一座活态的边塞文化博物馆。

守口堡

龙泉镇守口堡村位于阳高县城北10公里处。沿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前往，从县城出发仅十多分钟车程。我们到得早，不见人影，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静谧的村庄掩映在浓绿之中。我们将车停在廊桥附近，静静欣赏。

这座坐落在明长城脚下的古老村落，历史上曾是屯兵戍边的军事要塞，见证了岁月变迁与历史沧桑。近年来，守口堡村依托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独特的生态资源，坚持“文旅兴村、产业富村”，实现了“田园变花园、山区变景区、资源变资金”的转变，成为山西省乡村振兴的典范。

守口堡长城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隆庆六年（1572年）完成砖包工程，全长约46公里，设4处关隘、138座墩台，是明代抵御蒙古俺答汗部入侵的重要防线，后成为汉蒙互市的口岸。如今城堡虽毁，但长城遗址保存较为完整，墙体由夯土与砖石构成，最高达10米，烽火台布局合理，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它不仅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更被开发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每年春季举办“杏花节”，将历史遗迹与自然生态相结合。景区内立有“雁门水”石碑，黑水河穿村而过，为游客提供了休憩与观景的空间。

远处，一座高耸的黄土夯筑墩台矗立于山脊之上，周围植被稀疏，山体裸露，典型的北方边塞地貌。墩台结构方正，底部宽大，顶部收窄，符合明代“底宽15米、顶宽7米、高15米”的标准形制。前景的茂密绿树形成天然画框，凸显古堡的雄浑与沧桑。此段长城保存较好，人为破坏较少，是守口堡最具代表性的段落之一。

另一座大型夯土墩台，墙体表面布满风化孔洞与侵蚀痕迹，尽显数百年风雨洗礼。墩台旁绿树环绕，自然与人文形成对比。其夯层厚度约13至20厘米，是研究明代边防工程的重要实物。

田埂上，一位老人静静坐着，望着连绵的山峦和蜿蜒其上的长城。墙体虽已残破，但走向与规模依稀可辨。前景的农田与石砌矮墙，体现了农耕生活与历史遗迹共存的景象。这里已从军事要地转型为文旅融合的乡村景观。

放眼远眺，长城沿山脊延伸，气势壮阔。山顶处一座独立墩台，四周植被较密，山势陡峭，尽显“山高坡陡、地势复杂”之险要，印证了其“山西之肩背，神京之屏障”的战略地位。

近处是巨大的夯土残壁，墙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孔洞与沟壑，粗粝苍凉；远处山坡上，孤立的烽燧土墩沿山峦起伏排列；周遭是晋北典型的黄土丘陵，浅山缓坡间散落着耐旱草木与小片绿植，澄澈蓝天衬得古遗址格外苍茫。墙体为纯夯土结构，没有八达岭那种砖石规整，原汁原味保留着北方野长城的粗犷与残破，属于少见的“闪断边”长城形制，随山势断续延伸。

当春风掠过塞北大地，古老的守口堡便拥抱了漫山遍野的杏花。我们到得稍晚，花已谢去，但斑驳的夯土城墙与碧绿的杏林遥相呼应，一半是金戈铁马的沧桑，一半是岁月静好的芬芳。

漫步杏韵廊桥，或登上观景台俯瞰，你会明白：最美的风景不在别处，就在这长城脚下的一抹春色里。

平型关

平型关位于山西忻州繁峙县与大同灵丘县交界的平型岭上，属内长城重要关口，为雁门关“十八隘”之一。因地形如瓶，宋代称瓶形塞，明代改称平型岭关，后简化为平型关。关城始建于明正德六年（1511年），周长约1公里，残高6米，南北东各有一门，形势险峻，易守难攻。

1937年9月25日，日军板垣师团第21旅团沿平型关古道西进，企图攻占太原。八路军115师（林彪、聂荣臻）利用长达4公里、最窄处仅容一车、两侧陡崖居高临下的乔沟设伏，取得了平型关大捷：歼敌1000余人，毁车100余辆，缴获大批辎重。这是全面抗战以来的首次大胜，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振奋了全国民心。

我们前往的乔沟遗址，正是当年115师685、686、687团伏击日军辎重队的主战场。现存伏击区、老爷庙（白刃战核心区域）、纪念碑等。站在观景台上俯瞰：一道四五公里长的黄土深沟，两侧崖壁陡削，沟底旧道窄得只容一两车错身。当年115师正是靠这个“口袋阵”，将日军第5师团辎重队死死锁在沟底，激战六小时，全歼敌军。

平型关大捷纪念馆位于乔沟遗址南侧山坡上，1969年始建，2006年扩建，杨成武题写馆名。馆前有115级石阶，暗合115师番号。快步登上，将帅广场上十尊青铜将领像在烈日下泛着光，林彪、聂荣臻等目光坚定，望向远方。

纪念馆含序厅、三个主展厅和半景画馆，陈列大量史料与文物，生动再现了战斗全过程。序厅的大型浮雕、战斗经过沙盘、半景画馆中声光电还原的激战场面，以及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杨勇军毯等实物，无不透出沉甸甸的历史感。展厅内光线压低，文物玻璃柜微微反光，肃穆而震撼。

结束语

长城脚下，山河入怀。四天，由西向东，从偏关黄河与长城的“初吻”，到老牛湾的并肩而行，从杀虎口的深深车辙，到守口堡的残墙杏林，最后在平型关聆听历史的枪声。

我们看见了长城最真实的模样——不全是砖石齐整，更多是黄土残墙、孤零烽燧，粗粝却更有温度。最动人的，是那些沉默的细节：长城俯冲黄河的“问号”，三十厘米深的车辙，老人凝望长城的背影。

虽有遗憾（断路、错过花期），但遗憾也是长城的一部分。出发时只想看看长城，回来时心里装着的，是一整个山河故土。那份小小的满足，来自确认：我们民族的血脉，就夯在这些黄土与砖石里，从未断流。

此行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