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望时,皆是痛

清秋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走了,在那个离我有千余里的老家,在那个人们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日子里!姥爷走得那么突然,走得那么让我猝不及防!姥爷走了,他把他的故事全留给了我,他没带走一丢丢!可他怎能想到,他留给我的那些故事,即便当年于我是快乐的,但就因他的离去,也似是一把足以刺痛我的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地在刺痛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福的人生在过大年,没福的人死在过大年!”不知是哪路神仙,在姥爷临了了的时候,还要再用老辈子们留下的这句话,来证明姥爷确实是个没福气的人,确实是一个命苦的人!难道说姥爷这一生的遭遇,还不够证明他的命苦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回首望时</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出生在民不聊生、战乱不断的民国六年,即1917年。姥爷没有兄弟姐妹,六七岁时,他的父母就先后去世。成了孤儿的姥爷,只好投靠他的亲叔叔过生活。姥爷的叔叔是天主教徒,受叔叔的影响,12岁时姥爷也加入了天主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31年比利时籍神父田种德(Alberic Vanackere)在我的家乡大同云州区许堡动工修建天主教堂,已是少年的姥爷在工地帮忙干活时和田种德神父相识。1932年田种德神父在教堂南院开设了简易诊疗小门诊,他看好品行端正的姥爷,于是收姥爷和他学医,就此15岁的姥爷成了教会培养的本地行医人员。此时的姥爷看似是幸运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许堡的天主堂</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35年田种德神父调离许堡教堂之后,姥爷又和接任的德庆惠(Maurice Du Castillon)神父继续学习医术。姥爷勤奋好学、刻苦钻研。他一边和神父学习西医,一边吸收民间的中医疗法,中西结合,融会贯通,形成了一套他自己的医术体系。1938年前后,受抗战局势的影响,比利时的神父陆续被大同教区调离许堡,教堂门诊就由姥爷承接看病事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的姥爷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殊不知,这却是为他将来的苦难人生埋下的伏笔!</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比利时籍神父田种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span class="ql-cursor"></span>(Alberic Vanackere)</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战结束后,姥爷依然供职于教堂诊所。是时驻防大同东、许堡、西册田、聚乐堡一带的山西省防军第十三师师长张佐汉,属阎锡山手下叱咤风云的人物,但他面对因 “底漏”而奄奄一息的夫人时,却束手无策!就在他失声恸哭他的七个儿女将要失去亲娘的时候,有人引荐姥爷为他夫人救治。不成想各大医院都无力回天的病,姥爷这个教会出身的医生却手到病除!夫人的起死回生,引得师长大人对姥爷感激涕零!而此时的姥爷做梦也想不到,他救活师长夫人的那一刻,正是他以后走向人生至暗时刻的开始!姥爷让张佐汉保住了完整的家,而张佐汉让姥爷的婚姻走到了尽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出于感恩,张佐汉让姥爷去他的部队做了军医主任。不知道姥爷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随了张佐汉的意。</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比利时籍神父德庆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Maurice Du Castillon)</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走后不久,姥姥就把我4岁的母亲寄养在她母亲家,她只身走上了漫漫寻夫路!身为没知识没文化的乡下女子,姥姥根本不知道部队还有八路军和国民军之分!她更不会知道姥爷跟随的部队是共产党的,还是国民党的,于是,姥姥在寻夫的路上加入了八路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此,姥爷和姥姥这对恩爱夫妻的姻缘就彻彻底底地走到了尽头!同时,姥爷的出走,在他和我母亲——他唯一的女儿之间,也竖起了一道他们父女俩一辈子也没有跨越过的——以隔阂铸就的高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时任大同四区妇联会会长的姥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后排左一)</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49年5月张佐汉随大同全体守军主动接受了和平改编,部队因此而解散,我姥爷回到了他的家乡于家寨。此时已是区妇女干部的姥姥,竟然也放弃了令人仰慕的职务,义无反顾地回乡过起了平常百姓的日子。那时的姥姥希望和姥爷复合,但遭到了姥爷的断然拒绝!以后姥爷又有过一段短暂得只维持了几个月的婚姻,之后一直孑然一身!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放初期姥爷并没有被一棒子打到万丈深渊去。那时候我们国家的政策很阳光,为此尽管姥爷曾在国民党部队任过职,但1951年许堡地区成立解放后的第一所公办区级卫生所时,姥爷成了这所医院的医生!然而文革时期姥爷还是因历史问题被遣送回乡,并一次次地接受批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国家三星级地质文化村于家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姥爷的家乡)</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曾亲眼目睹过于家寨的“革命派”去姥爷家抄家。那一次被抄走的有座钟、自行车、带抽屉的炕桌等!那时的我对他们的这种行为是愤愤不平的。原因很简单,很直白,只为被抄的人是我姥爷!我当时年纪小,记不住“革命派”的面孔,所以在平素里只要是姥爷不搭理的人,我都会认为他抄过姥爷的家,我就会仇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被遣送回乡的姥爷再没了名正言顺的行医资格。他过去那双为患者把脉的手、拿听诊器的手,改而拿起了铁锹、锄头和镰刀等农具。“四时朝出暮归,终日躬耕于田间”已是姥爷的日常。这期间虽不乏本村或外地来偷偷摸摸找姥爷看病的,但姥爷接诊时的心情怎么能和过去相比呢!那时姥爷的生活现状,就像是在头顶着磨盘讨生活。那时我经常听姥爷叹息,也经常见姥爷会莫名其妙的从嘴里蹦出一句“唉,他妈的!”我不知道姥爷在感叹什么,也不知姥爷脱口而出的那句粗话是因何而起!但我知道那时的姥爷是压抑的,不然他就不会有那段精神失常的经历!姥爷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他想倒却又不能倒的苦水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姥爷的故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拍摄于2026年5月5日)</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说姥爷生在“正午时”,命不好。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成立,但姥爷命不好这一点我确信无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佛经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就是说,救下一个人的性命,功德比修建一座七层佛塔还要大。而功德大之人是有福报的。可我的姥爷,救了师长夫人的命,师长报恩与姥爷的结果是——妻离子散、丢了工作、背负了沉重的历史问题!——佛经所讲的福报,去哪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也曾救过我的命。在我和弟弟妹妹们中,他对我偏爱有加,他给予我的爱,要比生我养我的父母给予我的还要深重!可我却没有让我的姥爷安度晚年,甚至一直不清楚姥爷当年在乡村敬老院的真正死因究竟是什么!——这不得不说,佛经所说的福报,在姥爷这种苦命人的身上又一次失效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我与姥爷的故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拍摄于2026年5月5日)</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我一直以为——我能给姥爷做几套新衣服,逢年过节能给姥爷寄点钱,暑假能回去给姥爷拆洗拆洗被褥和棉衣,能给他做几顿饭,改善一下生活,那就是尽到了孝心,直到现在我也步入了老年人的行列,我才明白了原来陪伴才是真正的孝顺。而且是,我过去为姥爷行的那些所谓的孝,比起我小时候在姥爷那里得到的——我在父母那里缺失的爱,要多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不仅经历着和同时代的人一样的缺衣少食,而且还得因为常年有病的母亲承担起不该是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承担的家务。而那时的姥爷家就是我改善生活和逃避劳动的“避难所“,而我在家里得不到的我内心渴望的温暖,在我姥爷那里他都能给我悉数补上,甚至是有所超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姥爷留与我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御纂医宗金鉴全书》</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是姥爷的独女,但我没有看到过姥爷和颜悦色地和母亲说笑,他总能以从骨头里挑刺般的挑剔,在母亲身上找出这样或那样的不满意。然而姥爷却看我什么都好。姥爷没对我说过逆耳的话,他事事顺着我,依着我。他和我说话的开头语永远是“你给姥爷如何如何……”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他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嗔怪道:“咦——你看你这孩子!”姥爷疼爱我到溺爱!在农村,女人喝酒那本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可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满脑子传统思想的姥爷竟用筷头儿蘸着酒放在我嘴里让我吧咂。喜酒的姥爷可能认为会喝酒那是有口福,为了让我也能享有这样的口福,他全然顾不得我是个女孩子。找姥爷看病的人们给姥爷带的鸡蛋白面瓜果之类的那个年代的稀罕物,姥爷尽量给我留着。我喜欢吃西瓜和葡萄,他把从生产队分的那点西瓜和葡萄用麻纸一层一层的包起来放到地窖子里储存着,也等我来了吃。我去他家,他怕我孤单,他就挨门逐户地去敲开家里有女孩的人家的门,让人家小女孩陪我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认为不管在啥年月医生也是个吃香的行当,所以在我初中的时候,他就想把他钟爱了一生的中医学传承与我。他教我看舌苔,摸脉象,教我背中药汤头,让我抄写他做的笔记。可惜的是,少不更事的我根本不理解姥爷的良苦用心。姥爷怎么也想不到,我当时佯装跟他学中医,是因为他送给我做笔记的本子里的插图——是我喜欢的电影《朝阳沟》里银环的剧照,而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要学。就凭我这种学习的动机,没过多久,“装”也“装”不下去了!想必当时的姥爷是失望的,但姥爷在晚年的时候,还是把他珍藏了一辈子的《御纂醫宗金鑑全書》《中医入门》和几个他用其为多人治好了疑难杂症的中药处方都留给了“朽木不可雕”的我。而那本民国八年重校、由“上海鸿宝斋”印行的《御纂醫宗金鑑全書》,是清代乾隆年间,由朝廷下旨,太医院御医吴谦等人牵头集体编撰,乾隆七年(1742年)正式刻印成书的官修皇家中医大典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弟弟是姥爷唯一的亲外孙。姥爷晚年的时候弟弟给予姥爷的照顾最多。秋季收割庄稼的时候,在学校工作的弟弟和弟媳请假也要去帮姥爷秋收。姥爷住进敬老院以后,也是弟弟经常去探望!可是姥爷竟然把在他生病时给了弟弟的金币,在病好后又和弟弟要了回来。弟弟说,姥爷那是要留给我!由此足见,我的姥爷是多么的偏爱我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御纂医宗金鉴全书》内页</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十年代我们国家的医疗条件还十分落后,小小的麻疹或水痘,导致一个孩子死亡的事例屡见不鲜。我在两岁出水痘时如不是姥爷的及时救治,也就没了我和姥爷后续的爷孙情了!那一年和我同住一个村子里的好几个孩子都因出水痘而夭折身亡。当时面对因出水痘而高烧昏迷的我,被惊吓得六神无主的母亲,把在家里不停地摆供上香当成了救助她女儿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在许堡乡卫生院工作的姥爷闻讯赶到我家时,手脚发紫全身冰凉的我已不省人事,姥爷为我注射第一针时我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再给我打第二针时,我才发出了微弱的啼哭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姥爷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救活了我,而姥爷在老年失独之后的第二年,我为了摆脱自己面临的痛苦,全然不考虑姥爷的存在,直奔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而这个异地之乡,竟然是张佐汉的家乡河北邢台!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远走,对失独的姥爷的晚年生活将意味着什么!我曾在《天地母亲》的后记里痛悔母亲去世后我不该丢下年纪尚小的弟妹不管而远走他乡,那时的我依然还是没有意识到,我也是将要一天天地老去的姥爷需要的人!我早应该从我每次到姥爷家再到要离开时,那一幕幕他舍不得我走的情景里,感受到他是依恋我的,是舍不得离开我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姥爷留与我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span class="ql-cursor"></span>《新编中医入门》</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每次姥爷得知我要来看他时,他就早早地把猪肉熬好,从村里的豆腐坊把我喜欢吃的油皮和豆腐买回家,然后再背操着双手站在村口等我。而每次不到临走的时候,我不敢对姥爷说我准备什么时候走,我怕早早地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姥爷从知道了我说准备走的那天开始,每天就开始不停地长吁短叹了,并且又要重复地说他说过无数遍的那句话:“你不能再给姥爷多住他几天?”他说那句话时的那种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渴求与无助!每次我走的时候姥爷还会说的一句话是:“唉,这次走了以后还不知道见着见不着了!”每次我走的那天,姥爷送我到村口后,直到看不到我的身影,才会抹着眼泪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去!但他不到做饭的时间,不会回家,他受不了没了我身影的那个家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他。姥爷不知为此流过多少泪,可我那时候却从来没有为此伤心落泪过!</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0px;">△姥爷留与我的中药方之一</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十年来,我在梦中见到的姥爷“永远是低头不语的”,这一点,是确切的。但我确定不了梦境中的姥爷面对我时的“面带愠色”,是真实的,还是因为我心怀愧疚而导致的我在梦醒时分,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幻化而出的一幅姥爷“面带愠色”的画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愧疚,所以我年纪越大,越没勇气回望过去有我有姥爷的那些故事!我怕“回望”就像一面照妖镜子似的,照出我对姥爷那所有的辜负。但我越是惧怕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往事越是拼命地在我脑子里盘旋来盘旋去地惩罚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的5月5日——姥爷离世后的第三十一个年头,我又一次重归姥爷的故乡,走在昔日里留下过我一串串脚印的路上时,我才有了回头眺望过往的勇气,可那回忆里满是伤痛!姥爷半生颠沛,命运多舛,这份心酸我感同身受,我为姥爷悲伤!但最让我久久无法释怀、心如刀割的,是在姥爷暮年之时,我未能陪他安享余生!昔日他予我的万般温暖,和我终究未能偿还的亏欠,层层叠加,成了我心底永远抹不掉的痛!</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2026年5月5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收入我镜头之下的姥爷的家乡</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