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照半生

玉溪河畔

人到中年，岁月悄然碾过四十余载春秋，身为土生土长的八零后，站在烟火安稳的当下，望着窗明几净的家宅，看着女儿伏案于暖白光台灯下从容书写作业的模样，心底总会猝不及防涌上一阵酸涩，喉间发紧，眼眶瞬间潮热，万般情绪翻涌，难过到近乎落泪。半生风雨浮沉，看过人间烟火，历经世事沧桑，最不敢轻易触碰、也最难以释怀的依旧是那段裹着清贫、苦涩、困顿，却又藏着倔强微光的农村童年。

我们这一代八零后农村人，生来便撞上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温饱是年少岁月里最奢侈的期盼，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家家户户逃不开的生活常态。彼时乡土村落里家家户户皆是世人戏称的“超生游击队”，农耕时代的农村劳力即是底气，子嗣繁多是乡村最普遍的光景。寻常人家四五个兄弟姐妹是标配，儿女成群、一家七八口人的家庭随处可见，贫瘠的土地、微薄的收入，要撑起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穿戴，日子穷到极致，穷到超出如今衣食无忧的年轻人所有想象。

我的家亦是这万千清贫农家最普通的缩影。父母扎根贫瘠乡土，守着几亩薄田，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孩子长大。没有青砖黛瓦的阔绰宅院，没有一应俱全的家居器物，老屋土墙斑驳开裂，屋梁裸露着粗糙原木，屋内没有家具陈设，没有多余物件，四面土墙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四个字便是我童年家境最精准、最扎心的写照。没有新衣、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甚至没有顿顿饱腹的粗粮，拮据、寒凉、窘迫浸透了我整个年少时光，刻进骨血，时隔半生回想依旧满心酸楚。

时代裹挟着小人物的命运，九十年代的偏远山村闭塞落后，与世隔绝。城市早已迈入通电照明、灯火通明的生活，而我们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依旧没有接通电网，漫漫长夜，没有万家灯火，没有霓虹微光，整片山野与村落被无边漆黑彻底包裹。黑夜降临，天地沉暗，万物沉寂，一盏手工自制的煤油灯便是家家户户唯一的光亮，是漫漫长夜里贫瘠岁月里仅存的人间星火。

那盏陪伴我整个求学童年的煤油灯制作简陋到极致，没有半点精致可言，是穷苦农家就地取材、苦中谋生的智慧，也是一代人苦难生活的印记。找一只废弃的空墨水瓶，洗去瓶内残留墨渍，擦干水渍，取坚硬铁钉在塑料瓶盖上细细钻开一个小圆孔，截取十公分长短的纯棉粗线当作灯芯，将棉线从瓶盖小孔正中穿过，一端沉入瓶底，一端留在瓶盖上方，再往墨水瓶中灌入浑浊柴油，乡间农人习惯将柴油称作煤油，这盏朴素粗陋的小灯便得名煤油灯。没有工艺打磨，没有美观修饰，一只旧瓶、一缕棉线、一盏煤油拼凑出我们整个童年夜晚全部的光亮。

暮色四合，夕阳彻底隐入连绵青山，山野晚风裹挟着暮色凉意吹进土坯老屋，漆黑瞬间吞噬屋内所有光影。划开一根粗糙火柴，橙黄火苗轻轻跳动，引燃细细棉灯芯，一缕微弱、昏黄、摇曳的火光缓缓亮起，没有电灯刺眼明亮的光束，没有柔和均匀的光晕，这盏煤油灯只能散发出方寸大小的微光，昏沉、黯淡、飘忽不定，风从土墙缝隙、木窗破洞钻进来，灯火便左右摇晃，光影在土墙、桌面、书页上碎成斑驳残影，微弱到稍不留神便会被晚风彻底吹灭。

年少求学的日子，清贫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繁重课业更是添了几分辛苦。白日里要帮家里割猪草、拾柴火、照看年幼弟妹、下地帮父母干农活，琐碎农活占满大半白昼，课堂作业、课后习题常常来不及写完。天光散尽、黑夜降临之后，放下满身疲惫，我便搬来矮矮的木头小板凳，坐在老屋冰冷的土坯墙根下，凑着这一星半点昏黄灯火伏案书写。

灯火微弱，照亮眼前方寸作业本，字迹要凑近灯火才能看清，脊背始终佝偻着，脑袋微微低垂，鼻尖靠近跳动的火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落笔写字。纸页粗糙泛黄，铅笔钝涩干涩，没有平整书桌，没有温暖室温，没有安静环境，身旁是弟妹嬉笑哭闹、父母低声闲谈，窗外是山野风声、虫鸣蛙叫，我守着一缕微光埋头于习题之中，在清贫烟火里攥紧读书这条唯一的出路。

孩童发丝细软蓬松，低头伏案之时，额前碎发、鬓边发丝极易靠近跳动的灯芯。常常落笔专注、浑然忘我之际发丝不经意蹭过滚烫灯芯，“滋滋”几声细碎刺耳的声响骤然响起，温热焦糊味瞬间弥漫鼻尖，一缕黑发瞬间被明火烤焦、卷曲。惊觉之时慌忙仰头躲闪，抬手慌乱抚过额头发丝，干枯焦脆的发屑簌簌掉落，沾满额头、脸颊、鼻翼，粗糙干涩，狼狈不堪。

清贫童年从无甜意，这般哭笑交织的窘迫是日子里常态的苦楚。年少不懂委屈，只匆匆拂去脸上发屑，揉一揉发烫的额头，压下心底酸涩，重新低头凑近灯火，继续完成未写完的作业。夜色越来越深，灯火愈发明暗摇曳，小小身影映在斑驳土墙上，单薄又倔强，在无边黑夜与贫苦生活里默默熬过一个个伏案苦读的夜晚。

一夜灯火燃尽，长夜悄然落幕，天光微亮破晓之时，狼狈模样才彻底显露。清晨揉着酸涩发胀的双眼起身，对着老屋一面开裂泛黄的碎铜镜抬眼望去，瞬间心头酸涩难言。额前刘海被灯火烤得焦枯打卷，一团团、一簇簇，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羊毛，杂乱卷曲、干枯毛躁，丑陋又落魄；整夜凑近煤油灯火伏案，煤油烟尘顺着呼吸萦绕口鼻，两个鼻孔被烟熏得乌黑暗沉，脸颊覆着一层淡淡黑灰，眉眼稚嫩却满身狼狈，活脱脱一个灰头土脸、满身烟火风霜的丑小鸭。

彼时年少，不懂何为命运疾苦，只觉日子枯燥难熬，羡慕旁人干净整洁、衣食无忧；如今人到中年，回望彼时稚嫩狼狈的模样，回望那一个个烟熏火燎、孤灯苦读的夜晚，心酸、心疼、感慨万般情绪席卷心底，瞬间湿了眼眶。我们没有优越家境，没有温暖陪伴，没有优质生活，生于贫瘠年代，长于困顿之家，多子女家庭资源均分，吃不饱粗粮、穿不暖旧衣，寒冬衣不御寒，酷暑食不果腹，连读书求学都只能依托一盏自制煤油灯，在烟火尘埃里艰难前行。

一家四个儿女，父母肩上扛着四份生计、四份期盼，土地收成微薄，年月饥荒困苦，粗茶淡饭果腹，缝补旧衣御寒，日子捉襟见肘。兄弟姐妹轮番穿旧衣、吃粗粮、分吃食，争抢一口干粮、一件棉衣是常态，父母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夜操劳、弯腰谋生，被生活压弯脊梁，被清贫磨平棱角，拼尽全力也只能让我们勉强存活。我们这代八零后农村孩子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玩具、没有宠溺、没有无忧，自小便懂人间疾苦，自小便知生活不易，早早褪去孩童稚气，在清贫与困顿里被迫长大、被迫坚强。

世人总说童年烂漫无忧，可属于我们这代农村八零后的童年底色全是苦涩寒凉。是食不果腹时腹中的饥肠辘辘，是寒冬腊月衣衫单薄时刺骨的寒风，是老屋漏风、家徒四壁的窘迫，是多子女家庭资源匮乏的拮据，是深山村落闭塞落后的荒凉，更是长夜漫漫、孤灯苦读，满身烟尘、狼狈不堪的年少时光。所有温柔童真都被清贫岁月消磨殆尽，所有年少欢喜都被生活苦难一一掩埋。

唯有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穿越半生岁月，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苦涩童年里唯一的亮色，成为苦难岁月里不灭的微光。它没有电灯的明亮璀璨，没有现代台灯的温润雅致，做工粗陋、火光微弱、烟熏呛人，伴着我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陪着我熬过一整个清贫苦涩的年少求学时光。它见过我伏案苦读的倔强，见过我发丝烧焦的狼狈，见过我满身烟尘的落魄，见过我身处泥泞、不甘平庸的年少初心。

它藏着九十年代山村的时代印记，藏着多子女家庭的生存艰难，藏着一代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岁月悲歌，更藏着底层孩童不甘命运、奋力向上的执念。昏暗灯火之下是贫瘠的生活，是困顿的家境，是苦难的年华，亦是我不肯低头、奋力求学的全部年少时光。

半生倏忽而过，光阴弹指一挥间，曾经衣衫褴褛、灯下苦读的垂髫孩童已然步入不惑之年，年过四十，褪去年少青涩，历经人间奔波、生活磨砺，扛起家庭重担，为人父母、负重前行。时代飞速更迭，山村通电、村落振兴，高楼林立、灯火万家，暖光台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尽数抵达眼前。

如今看着女儿安坐于整洁书桌前，柔和护眼台灯洒下温润光亮，书桌干净整洁，书本崭新平整，衣食富足无忧，生活安稳顺遂，不用挨饿受冻，不用烟熏苦读，不用过早体味人间疾苦。两代人的童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鸿沟，天差地别的生活境遇狠狠戳中中年人心底最柔软、最酸涩的过往。

我们吃过的苦、熬过的难、受过的穷、扛过的清贫后辈从未亲历，亦无法共情。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饥荒岁月，那些超生家庭举步维艰的生存困境，那些深山村落无电无光的闭塞岁月，那些煤油灯下烟熏尘染、狼狈求学的日夜都是独属于八零后农村人不可复刻、不忍回望的时代伤疤。

时常独坐黄昏，回望来时路，半生风雨奔波，人世浮沉起落，生活万般磋磨从未将我击溃。困顿少年时不曾低头，清贫岁月里不曾妥协，风雨人生路从未退缩，究其根源皆是年少那盏煤油灯赋予我的力量。

那盏微弱昏黄的煤油灯照亮的从不止是眼前一页课本、一纸作业，它照亮了我泥泞坎坷的少年人生路，照亮了底层孩童挣脱原生贫苦、奔赴远方的初心，照亮了我半生颠沛、迎难而上的人生归途。于饥寒苦难中扎根，于黑暗困顿中寻光，于一无所有中坚守，于满目清贫中自强，这是煤油灯教会我的人生道理，是苦难童年赠予我的生命底气。

岁月匆匆，流年不返，旧岁煤油灯早已湮灭在时代风尘里，破旧老屋、贫瘠山野、饥寒年月尽数消散于时光长河。可那一缕摇曳昏黄灯火，那一段酸涩入骨的童年过往永远烙印在四十余载人生里，成为刻入灵魂的时光印记。

半生回望，心酸难言，泪落无声。感恩那段苦难岁月淬炼筋骨，感恩那盏青灯微光渡我半生，纵使童年满是寒凉苦涩，纵使回望依旧潸然落泪，那盏旧灯、那段旧时光依旧支撑我跨过半生风雨，历尽千帆向阳而行，一生坚韧，一生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