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年:事如芳草春长在

顾桐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5月25日,是我曾在的太原铁建三团十连赴灵丘筑路(京原线)五十五年纪念日。四月初,从海南旅居回来,见到战友效维、翠萍夫妇,还提到这个时间,感慨一番。说,人生难得百年,半世纪又五的战友缘分,是天与之相遇。有说,人之行世至老,就常形,识人也即知名姓、有往来的,不过千余人。满世界众生芸芸,得一面交一者可见不那么容易。到时若有相聚,见旧时颜,叙旧时谊,也不惟是进入古稀后的一桩乐事。可心劲尚有,而宿疾爆发。到日子时,肤病初愈,全无精力应付,聚会纪念事撂在风里随它而去;更甚,想在当日摇动笔杆,写一篇忆旧之文也不能精神贯注。延耽至今,才补上思绪中的这点牵系,以文字聊还心债。汉时史家班固说:“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之于我也恰,是对往事的深眷,历久而弥新,斯日仿佛如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先说大概背景。太原铁建三团十连,时有二百一十四人,男女约摸各半。五十五年前聚拢一处,构成集体记忆,都是从一九七一的这一天起,完成了从社会青年(当时用语,指没有工作的青年)到所谓“铁建战士”的身份转变;而从另一意义上说,也是脱离父母羽翼、自食其力的开始。其时年代,以如火如荼喻,在大革命的形势下,人心深文周纳,“万事翻复如浮云”,一个连队的成立并成员的组成,似乎不在红潮之中,不是什么宏大主题,只是特定年代中因事而泛的一息微澜。似乎扯大、扯远了。回到自己,殳除枝蔓,再说这个日子之前在我记忆中仍存的诸多细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父母亲,共养育七个子女,由于父亲工资不高,又母亲为旧式妇女,居家相夫教子,这就使得日子长期处于艰难竭厥之中。后来,两个姐姐未及成人,都先后参加了太纺工作,才使得家庭生活压力有所缓解。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大革命进入中段,父亲因“历史问题”,幸或不幸地成为了“革命的对象”,无限期的住进了“学习班”(那个年代中的一种革命样式)。眼见家中无主、生计困顿,母亲无奈,只带着最小的六七岁的弟弟,到离家很远的太纺五七家属工厂做工。家里只剩我们未成年的兄妹四人,幼目相对,煮饭浆衣,携扶度日。就这样,九口之家,一时有分崩离析之感。这一年五月,我与孪生兄顾然,将入十八周岁(差三个多月),按旧时理,是该找个工作独立生活。可在时风愈加炽热的当时,并不容易。父亲的“问题历史”也沿袭出“问题子女”,很多大厂矿的工作岗位,在“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血统语境下,我俩很难过关。这其间,许多根红苗正的同学,先后入职、入伍,我们兄弟俩看着眼热,也是无法,只能待在家里,闲吃度日,听天由命。正其时,铁建招人,不设条件(无严格政审,年龄放宽),只要目测可以就行。我们兄弟俩欢喜非常,报名得以成功,很是激动。云开雾散,终于见到了被社会弃于角落的人生曙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插说几句。五年前,太原铁建三团五十周年纪念时,组织大型活动,在战友欢聚的同时,有心者座谈,对这一段历史做出反思,认为铁建兵团,言为准军事组织,实为民工性质,是对城市青年劳力的急就征用,废学而创身,谈不上“青春无悔”。此说虽不无道理,但之于我们兄弟,参加铁建却是一个适时而来的机会。在整个家庭蓬飞萍转之际,不啻抓住一根扭转命运的稻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年五月二十五日,之所以印象深刻,其时意义自然是我们兄弟在困厄际的“新生”;后来的意义也有,是“工龄计算的始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边平铺直叙,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自打有了“工作”归属后,我一直处于兴奋之中,只待这个日子的到来。那天,与兄早早醒来,捆扎行李、收拾衣装。如文前所讲,此际,父亲住在“学习班”里,不能回来行严父教导处世之责;而母亲还在远离家庭的地方劳作,不能“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并目送游子;身边,只有一弟一妹在睡梦之中。我俩未及告别,在晨𣌀初现时,就从西山脚下的太原石渣厂,踏上路程,赶赴远在五六里地外的开城里公社(时名,即现在的西铭地区)。一路上,耳边草虫四鸣,脚下晨露湿鞋。到了这个集结地,同行的战友已经是熙熙攘攘一片。他们之间有熟悉者,言谈也欢;而我们兄弟,歧路一支,半个不识。很快,负责运送我们的太原水泥厂派出几辆大卡车(当时运人,都是卡车加栏,没有大轿车)。大家坐上,先开到位于下元的河西区革委门前,与构成连队的另一拨,万柏林公社的男女青年们汇合。这时,两个姐姐下了夜班,从太纺赶来,带着煮熟还有余温的鸡蛋,为两个弟弟送行。在锣鼓喧天中,车队出发,姐姐遥遥挥手……这是我们兄弟第一次告别家人的远行。离情别绪,一向是做为人生之苦,在诗章词句中多有吟咏,就如屈子的“悲莫悲兮生别离”。这一刻,我倒未有此愁肠,心境上只想车快些启动,让工作梦想成真,不生变数。再是,做为与被人侧目、边缘一隅“黑五类”子女的日子比,是笼鸟解脱,这或许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连队赴地是灵丘,其名得自历史上著名的赵武灵王所葬坟丘,距太原三百多公里。现今,汽车走高速路,大约四个多小时即到。当时,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公路还无高速概念,也少有凿通取近的公路隧道。记忆中,汽车出了太原不久,就在盘山路上绕上绕下。晋地之北,雁门关外,五月天气还寒,坐在车上,山风飕飕,大家瑟缩一团,少有言语……直到傍晚时分,天际擦黑,昏昏沉沉九个多小时,我们才到目的地:灵丘县城关公社李庄河滩边的一处打谷场上。眼近处,只有一两排土坯搭就的简易工棚,不远处,村庄错落,掩在夜色朦胧中。有先遣队员告说,工棚是女兵宿舍与伙房,男兵们是号老乡房子住。此际,打谷场上的我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正乱间,有女战友发出尖叫,有人掉河滩下了!一时,手电筒(驻地无电,这是要求我们必带的物品)光柱纵横交错。好在,河滩距地面不高,一米多的样子,摔下去的男战友只是轻微擦伤,并无大碍。过后,知道他叫张润成,昵称小锁子,来自义井地区;再后,和我们兄弟很投脾性,在连队里成为好友。而做为后话,他先天心脏病,在高强度的劳动下,身体摧损又剧。在连队结束灵丘使命,返回太原后,他接父亲班到化工厂工作。不久,噩讯传来。天胡不与之命?!终归锁也不住,离世时,年仅二十二、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一番乱哄哄后,连队按排、班列队,男战友们依次被引到村里居住。七十年代此地,是穷乡僻壤,未通电,临夜漆黑一片,农家只有油灯映出纸窗的微光。大家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进村。我们兄弟与另十个男战友暂被分配在大队部的大通铺上过夜。这里紧挨牲口棚,浓烈的草料味马粪味直刺鼻腔。虽如此,心情还处在一切都陌生的兴奋之中。紧挨我睡的叫罗养毅,小名小毛,小我一岁,他是晋机厂子弟,有家学渊源。我俩一夜多聊,说到眼前,他吟出一句“少年不知愁滋味”,很令我刮目相看。现在想来,人之才具,多是少时注定。也是做为后话,他在后来的二十年中,发愤读书,一鸣惊人,居京而成博导。不能不是连队战友群中,很出息的一颗成才之星。</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大约就是我记忆残留中,五十五年前五月二十五日的一天,雅说为鸿爪雪泥,俗言是鸡零狗碎。不管怎样于我也算珍贵。《古诗十九首》中有吟:“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暮岁想起这一段进入社会的始端,其身“寄”异乡如夜,真奄忽之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生白驹过隙,铁建烟云一瞬。之后,战友分散城市四隅,时过境迁而友道弥留。“ 5·25”这个日子沉淀下来,成为纪念的因由。记得一九九六年,战友们别后二十五年初聚,近八十多人参加。其间,就说到一些战友故去,时方中岁,辞别何急!二零一一年年初,有战友提议,四十周年在即,应该再聚。商议事项时,说到距上次相聚的十五年间,又多战友“不辞而别”,细细数了一下,竟有三十个之多!可见人生这趟车,上上下下,实在是一种人力不能左右的常情。李太白诗曰:“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这自然是窥见至理的豁达态度,但于具体,曾为熟悉者的一一飘零,及身有感,要哀惋叹息。于是,这年列出名单,做为聚会的一个仪程,宣读以示怀念,毕竟同一连队,眉上眼下的青春共过岁月。当天,是王英建(二娃子)念读的,他很动情,语间多叹。然而,三年前,他也匆匆成故人了。之后,两年前,一年前,又闻,我所熟稔的侯润花、曹云刚谢世。一树枯黄,渐次摇落,也是凝心无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拉杂为记,是人至暮岁活在往事里的表现。“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宋人辛稼轩此吟极好。五十五年,弹指一瞬,人事代谢,往来古今。于是想去,战友之聚与不聚,别为一道:聚者,以脸为镜鉴,互读老去,可谓现实主义;不聚,是用心钩沉往昔,“人生若只如初见”,无妨理想主义的延续。还能说什么呢?存忆只为曾经时。</span></p> <p class="ql-block">(说明:篇中依次二、三、四、五图,为兄顾然用A l美化的部分战友当年的小合影。看上去,年轻就是硬道理,个个鲜嫩得都能滴出水来。现今,你能认出几个?另,合影图,文前为四十周年聚,在晋机厂东门摄;文后为五十周年聚,在桃园二巷的市委后街上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