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藏旧事：颜真卿父亲与衢州的一段因缘

江郎散人

文／图／江郎散人

研习书法之人，入门大多从颜体起步。世人皆熟知颜真卿的书法造诣与人生轨迹，却少有人了解，其父颜惟贞早年曾宦游衢州，并在此地与杨炯、桓彦范两位名士结缘，留下一段难得的文史佳话。

日前，我赴西安碑林博物馆参观，在北楼东侧下沉式新展厅内，品读《多宝塔感应碑》《颜勤礼碑》《颜家庙碑》等颜体传世名碑。早前这批碑刻陈列于碑林第二展室，外设铁框与玻璃围挡，观者难以看清碑文细节。如今展馆优化布局，撤除遮挡设施，游人得以近距离赏阅笔墨、通读全文，沉浸式感受颜体书法的雄浑气度。

西安碑林博物馆内被誉为“迎客第一碑”的石台孝经亭。

驻足细读《颜家庙碑》时，碑右侧一段文字令我心生感触：“……天授元年，糊名考，判入高等。以亲累授衢州参军，与盈川令杨炯、信安尉桓彦范相得甚欢……”衢州、盈川、信安，一个个熟悉的古地名，串联起武周时期发生在浙西的一段文人往事。

此碑为颜真卿专为其父颜惟贞所立，承载家族记忆，碑文系统记录琅琊颜氏的宗族脉络、先祖仕途履历以及族人学识功业，是解读颜氏家族最直观、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红色处为《颜家庙碑》中有关颜真卿父亲颜惟贞任职衢州的记载。

　　颜惟贞（669—712），祖籍琅琊临沂，生于京兆万年。他幼年丧父，由舅父、初唐书法名家殷仲容抚养成人，自幼跟随舅父修习书法。少年家境清贫，无力置办纸笔，他便以黄土涂墙，以木石代笔墨，朝夕苦练，深耕草隶，年少即以书法闻名长安。

武则天天授元年（690），朝廷以糊名铨选之法遴选官吏。颜惟贞应试，书判成绩位列高等，原本有机会留仕京城。后因兄长颜元孙牵涉案件受到牵连，无缘京师官职，被吏部外派至衢州，出任参军一职，彼时年仅二十二岁。

唐代州府参军属于刺史佐僚，品阶不高，主要执掌全州文书、赋税、治安等庶务，是基层核心文职。纵使远赴东南偏远州县，颜惟贞并未郁郁消沉，满怀热忱奔赴衢州履职。其在衢任职约四五年（690—694），时间恰好与杨炯、桓彦范二人在衢履职时段重合，也为三人交往创造了客观条件。

待任期届满，颜惟贞经铨选考核调回中原，先后出任洛州温县尉、永昌县尉。历次考评皆名列前茅，深受时任吏部侍郎苏味道赏识。举荐他接替兄长任职长安尉，累迁至太子文学。凭借清廉的官声与扎实的政绩，经访察使举荐授薛王友，加封柱国，最终卒于任上。

《颜家庙碑》裸立在新建的西安碑林下沉式展厅。

　　想要读懂三人的交集，必先厘清彼时衢州的行政区划。武周初年，衢州辖信安、龙丘、常山、须江四县。如意元年（692），朝廷析龙丘县置盈川县，县治即今衢州市衢江区高家镇盈川村，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便是盈川县首任县令。相较颜惟贞，杨炯晚两年到任，入衢时四十二岁。

杨炯（650—约695），华州华阳人，位列初唐四杰，诗文盛名传遍天下。但他性情耿直、棱角分明，屡遭朝堂权贵猜忌排挤，最终由京官外放，远守偏远的盈川。正史多称其“为政严酷”，常被视作酷吏。

可官方史论与民间口碑截然不同。主政盈川期间，杨炯开荒拓土、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同时严打地方豪强，切实造福百姓。民间世代相传，万岁通天元年（695），盈川大旱赤地百里，杨炯祈雨无果后，舍身投井殉民。百姓感念其赤诚，立祠塑像世代供奉。直至今日，每年农历六月初一，盈川当地仍会举办杨炯出巡祭祀活动，千年民俗绵延至今。

浙江衢州市衢江区高家镇盈川村杨炯纪念馆。

　　同期在衢的桓彦范，任职信安县尉。唐代正史列传素来简略，官员短期基层州县履历大多不被记载，这也导致其衢州任职经历长期鲜为人知。

据新旧《唐书》记载，桓彦范（653—706），润州曲阿（今江苏丹阳）人，以门荫入仕，初任皇宫右翊卫，执掌宫禁宿卫。武周天授至圣历年间，京卫武官短期外放州县历练，是当时门荫子弟最主流的晋升路径。

长寿二年（693）前后，年届四十的桓彦范外放信安县尉。约圣历初年（697—698）秩满返京，任司卫寺主簿，后得宰相狄仁杰慧眼举荐，步步高升，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司刑少卿等要职。神龙元年（705），桓彦范联合张柬之、敬晖等重臣发动神龙政变，拥立唐中宗复位，匡扶李唐社稷，因功封扶阳郡公，授侍中。

后期深陷朝堂党争，受韦皇后与武三思联手打压，被削夺实权，改封扶阳郡王。神龙二年（706），遭武三思构陷流放南疆，途中被刻意加害，终年五十四岁。唐睿宗即位后为其平反昭雪，追谥“忠烈”，累赠司徒；开元六年（718），下诏配享中宗庙庭，位列唐代忠义名臣。

　　依《颜家庙碑》所载，三位出身京城的有才之士，恰逢同一时段宦居衢州，意气相投，相处融洽。结合唐代官场常态来看，彼时州县毗邻、职事相连，官员公务往来频繁，日常协同处置防汛、治安、赈灾诸事，兼之三人同为京城宦游之士，客居东南一隅，境遇相近、志趣相投，公务之余闲叙交游，当属彼时仕人之常态。

从权责分工来看，三人各司其职：颜惟贞以州参军身份统筹全州庶务；桓彦范主理信安县治安、徭役；杨炯全权执掌盈川县政务。三地相距咫尺，州县公务往来本就频繁。防汛赈灾、文书传递、联防维稳等公务，需要三方协同处置，这也是古代地方官员缔结私交最常见的契机。

　　杨炯莅任之初，盈川水患频发，山洪常年损毁农田民居。作为州府僚佐，颜惟贞需统筹两县救灾事宜，桓彦范配合调配人力物资。结合当时赈灾流程推测，汛期之内，三人结伴踏勘河道、共商治水安民之策，合乎情理。

褪去公务身份，三人亦有相交的内在根基：颜惟贞精工草隶，年少成名；杨炯诗文冠绝海内，胸怀大志；桓彦范为人慷慨豪爽，处事有勇有谋。同是远离故土的宦游人，在浙西偏隅小城相逢相知，闲暇时相聚闲谈，亦是彼时文人仕宦寻常雅事，印证了碑文“相得甚欢”的记载。

《颜家庙碑》拓片全文。

　　建中元年（780年），暮年的颜真卿编撰家庙碑文。他参照族谱旧档、父辈口述往事，审慎考证后，将父亲宦居衢州、与杨炯和桓彦范交好的往事载入碑中。此举用意浅显：一来借文坛名士、社稷忠臣的声望，印证其父的交友格局与人品修为；二来彼时桓彦范冤案平反七十余年，忠义之名已成朝野共识。将这段交集镌刻碑石，既是如实记录家族旧事，也以良友为镜，彰显先祖风骨，为颜氏门楣增色。

2026年6月1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