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善虽难，终亦向善》（散文）

僮族贝侬

《为善虽难，终亦向善》

年近古稀，半生风尘落尽。褪去浮名纷扰，余生守着清宁日月，看人来人往，观烟火寻常。我一生温良立身，以善待人，岁岁如是。待阅尽世情深浅，看透人心明暗，方知人间最无声的公道，最隐忍的修行，皆藏在善恶交织的冷暖际遇里。

人世最真实的况味，大抵是守善者多艰，逐利者多安。

人本天性趋利，喜安逸、避劳苦，私念与生俱来。顺着本心而行，多半随性自在，无拘无束，少有牵绊。可善良从来不是天赋本能，它是人心主动的抉择，是于俗世浮沉中，甘愿收敛私欲、体恤旁人的一场漫长自修。

邻里有位老友，与我年岁相仿，一生质朴仁柔，谦和退让，从不会与人争分毫。退休之后，独守一院清寂，待人处事，总以包容为先，以忍让为度。

早年小区未有规整车位，每至黄昏归家，街巷车马簇拥，人人匆匆寻位落脚。他家储藏室前一方空地，开阔清静，平日疏朗空荡。他见邻里晚归局促，无处泊车，心生恻隐，便敞开这片地界，容几户人家临时停靠，不过是存一份体恤，予一分方便。

起初众人皆守分寸，停车规整，临别亦不忘道一声谢，人情温软，往来有礼。时日渐久，老友心地宽厚，不设防备，但凡有人开口相求，他无一推辞。车马停放、杂物暂置，他尽数包容接纳，宁愿自家局促，也要周全邻里。

人心的贪念，往往悄然而生，得寸，便会步步进尺。

不过半载光景，往日的礼数与分寸尽数消散。有人常年独占空地，车马横斜，直抵家门；废旧家具、纸箱杂物层层堆叠，将原本敞亮的院口堵得密不透风。日常出入，步履维艰，屋内采光通风皆受影响。逢阴雨连绵之日，杂物淤塞水道，雨水倒灌进储藏室，内里被褥衣物经年受潮霉变，一室湿闷浊气，久久不散。

满目狼藉，万般不便，老友始终默然承受。雨后独自清淤排水，闲时默默整理收拾，从不与人争执半句，亦不曾向外吐露半分委屈。

可世间最凉薄的境遇，从来不是付出无人铭记，而是一味包容退让，换来旁人肆无忌惮的索取，与理所当然的苛责。

那日老友需搬运家中物件，恳请常年占道的邻里暂且挪车片刻。不过举手之劳的通融，对方却面露愠色，言辞生硬，百般推诿，眉眼间尽是漠然。周遭众人旁观许久，无人感念他数年包容成全的善意，反倒纷纷附和，责他小气苛刻、不近人情。

我立在一旁，静静凝望这一幕人间冷暖，心底漫起无尽怅然。

他半生温良，处处容人、时时退让，压下自身情绪，成全旁人便利。这份日复一日的善意与隐忍，终究成了旁人肆意消耗的底气。反观那些利己为先、处事冷漠、从不迁就他人的人，反倒活得肆意洒脱，无拘无束，一生少受羁绊与委屈。

年岁渐长，看过太多这般际遇。

随性纵私之人，顺着天性活，不必克制，无需隐忍，故而活得轻松自在。

唯独心存良善之人，要时时与私心对峙，处处与凉薄和解。遇事敛去计较，见利甘愿退让，受屈默然宽恕。所谓向善，从来都是逆天性而行，是一场无人惊扰、终身不辍的苦修。

世人常叹善人多委屈，大抵便是如此。善意无声，隐忍无言，所有风霜磨砺，皆由本心默默承担。

纵是历经种种寒凉，我依旧笃信，人间善意，从来都是心底最珍贵的光亮。

倘若世人皆逐私利、纵本心、顾自我，这世间便只剩算计与纷争，再无半分温情暖意。正是因为世间总有寻常凡人，看透人性私弊，尝过善意被负的寒凉，依旧愿意压下私念、守住热忱，逆着天性温柔处世，人间才岁岁保有温度，人心才时时漾起微光。

行至暮年，半生得失、恩怨、委屈、亏欠，皆已淡然放下。

我终于明白，世人随性逐利的轻松，是本能赋予的安逸；而凡人守善隐忍的厚重，是岁月沉淀的修行。这一生吃过的亏、受过的屈、历经的难，从不是无谓的辜负，皆是打磨心性、澄澈本心的历练。

我亦深知，为善之路，从来崎岖。

难在逆天性自持，难在以赤诚渡凉薄，难在阅尽人心复杂、尝遍世态冷暖后，仍不肯丢弃最初的纯良。

韶华已逝，余年安然。历经半生修行，我不再愚善纵容，不再无端自苦。行善有度，修心有锋。存仁善之念，立处世底线；行温厚之事，守本心原则。

深知修行多苦，深知良善多难。

但我半生沉淀，一生笃定：为善虽难，终亦向善。

人间风雨往复，唯这份赤诚本心，岁岁安然，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