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南三坊记

老九

西溪南三坊记

王德利

2025年初冬，徽州的寒意不似北风凛冽，是漫在水汽里的湿冷，丝丝缕缕沁骨。驱车过丰乐河，对岸白墙连绵，西溪南古镇便静卧在水雾之间。寻一间临河民宿卸下行囊，抬眼时，夕阳正漫过错落的马头墙，暖金霞光顺着青灰檐角缓缓洇开，为斑驳的夯土墙、黝黑木窗镀上一层柔光。我踏着落了薄露的青石板，缓步走入这座存续千年的徽州古村。

村口临河立着一座灰白色进士坊，整块由麻石凿刻而成，石面遍布深浅交错的雕刻纹路，缝隙里蜷着细碎苍绿的青苔。“进士”二字深镌石额，数百年雨水冲刷、风霜剥蚀，笔锋依旧峭拔沉劲，透着一股读书人的风骨。这方石坊，便是西溪南吴氏摊开的一部石头史书。民国《歙县志》与《丰溪吴氏宗谱》均有记载，吴氏一族历代出进士三十人、举人四十二人，入朝为官者八十余众，冠绝徽州诸族，素来有“进士第一村”的名号。

此地科举文脉鼎盛，恰好与吴氏徽商崛起的黄金岁月同频。明正德至清嘉庆两百余年间，西溪南吴氏依托淮扬盐业富甲江南。淮扬盐船载来的白银，大半化作族塾彻夜的灯油；案头磨出的功名，又托住了江上往来的商运。这块冰冷的进士石坊，从来不是单一的功名碑，而是徽州人亦商亦儒、耕读传家最生动的注脚。

指尖贴着凹凸粗糙的石纹缓缓摩挲，触到前人镌刻的喜鹊浅痕，一瞬间恍惚。宗族千人鼓励读书功名的模样，与七十年代老家白墙的画面悄然合拍。当年我与兄长同届考上大学，在读书稀罕的小城，消息瞬间传遍整条街巷。邻里后生时常登门讨教试题，不少家长专程上门，向父亲请教教子的法子。父亲没讲过大道理，始终只有两句朴素的话：一是“示弱”，坦言自己文化少、吃苦多，劝子女勤学上进；二是“表彰”，但凡孩子得了奖状、考了佳绩，必端正贴在堂屋最醒目的墙上，让这份荣耀看得见。

父亲一辈子最懂读书的分量。他少时给新四军站岗放哨，传递消息运送枪弹，见多了不识字的难处。后来到南京印刷厂当工人，靠自学认了字，才吃上了技术饭。抗美援朝入朝参战，更见有文化的战士能识图、懂研判，机会更多。这份从日子里悟出来的认知，刻进了骨血，也成了我们家最朴素的家风。原来中国人对读书的敬畏，从来不分宗族、不分年代，早就融进了血脉里，不用多说，不知不觉就传了一代又一代。

沿着被行人踏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向内穿行，徽派民居依山傍水次第排布，白墙悦目，黛瓦如顶，恰似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长卷，顺着河岸徐徐铺展。行至老街正中，第二座石坊——国宾坊巍然矗立。

此坊与村口进士坊同建于明正德九年，同为旌表吴继隆所立。二者功用各有侧重：进士坊旌表学业有成，国宾坊阐释入仕初心，取“先学后臣、为国效力”之意，是西溪南吴氏科举鼎盛的开篇标志。原坊历经战乱动荡，石梁坍塌、构件散落，仅存地基残石深埋土中。2019年依明代规制完整修复，新旧石色明暗交织，一眼便看得见五百年岁月的痕迹，如今仍是老街最核心的文化地标。

绕至坊后，一面素色夯土墙上，褪色的红色宋体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依旧醒目。红漆被风雨冲淡，却始终没有剥落。少时背过的语录警句，时隔半生依旧能脱口而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顺着老街往村尾走，街巷人声渐远，周遭只剩河水潺潺，尽头便是形制更为沉敛的应龙坊。

与前两座旌表功名的牌坊不同，应龙坊不为表彰个人功绩，是吴氏宗族立在水口、警示后世的教化碑。坊身没有繁复的雕刻，只“应龙”二字刻得端正厚重，石色沉暗，沾着河畔的水汽。“应龙”二字，藏着宗族对子弟的告诫：纵有飞龙在天之时，更要知进退、守本心、存敬畏，不贪权恋栈，不骄奢忘本。这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具象诠释，也是宗族留给后人最珍贵的人生箴言。

退休后常读《周易》，对“亢龙有悔”四字，越琢磨越有感触。年少时只懂一心力争上游，信奉一往无前便是正道；走过半生才明白，人生的智慧，不止在“进”，更在“止”；不止在“得”，更在“放”。这座坊立在村尾，位置本就藏着深意——人走完求学、入仕的漫漫长路，终要在此停下脚步自省。它像一位历经世事的老者，目送你奔赴功名荣光，又在你回身时轻声叮嘱：读书终是为明事理，行事终是为安本心，一辈子不长，守住自己就好。

走出古村时，夜色初降，对岸民宿的灯火在丰乐河里晃出温软的涟漪。月色里回望牌坊，村头劝学，村中劝仕，村尾劝守，一字排开，像过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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