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桥下话亭子

周建国

（无锡古运河，南长街·南下塘）

人这一生，总有几样风物，浅浅落在初见的岁月里，却深深嵌进整段生命长河。它们不语不动，不惊不扰，却悄悄锚定命运的走向，温柔托举一生风雨晴暖。

于我而言，那座静静卧在无锡东门古运河上的亭子桥，以及一路走来邂逅的一座座亭子，便是我此生最深情的牵绊、最安稳的依托。它们贯穿我的童年与暮年，藏着我一生的福气与安然。

（1950年代，无锡东门亭子桥）

无锡东门的亭子桥，是古运河上一抹最朴素、也最叩击人心的旧影。这座桥始建于公元500年前后，最初为木桥。清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木桥被改建为石拱桥，并在桥上修筑一亭，亭子桥便由此得名。这座桥亭仅存六十五载，于公元1860年毁于太平天国战火。此后石桥虽历经数次修缮与重建，待我幼时所见，它仍是有亭之名，无亭之实。

在桥上建一座亭子，大抵藏着一份温柔的寄愿：愿此桥常有荫凉庇佑，常存善意温情，常护奔波往来的风尘路人。亭者，停也，亦如伞也。它是旅途中片刻的驻足休憩，是风雨骤至时一方安稳的庇护，是人间烟火里，一份最朴素绵长的温柔守候。也正是这份无声的留白与期许，让亭子桥，早早便与我的人生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无锡古运河）

六十余年前，我出生在亭子桥东堍的公安大院。我的童年，枕着古运河的潺潺流水，挨着这座有名无亭的石桥，慢慢生长开来。彼时江南的岁月温润绵长，寻常日子慢得如同河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儿时的我，最爱凭窗眺望运河流水，看舟楫往来，云影浮沉；看石桥静默伫立，两岸烟火绵延不绝；看河对岸人家唱锡剧、淮剧，从窗口飘出动听的声音。亭子桥既是街坊邻里往来通行的要道，也是我们一众孩童肆意嬉闹的天地。老人们临河闲坐，轻摇蒲扇闲话往昔旧事；我们在被岁月磨得光洁的桥面上奔跑追逐，清脆的笑声洒满河畔。那时年纪尚幼，尚不懂得何为宿命牵绊，只知身旁有水有桥，眼底有人有景，日日安稳度日，内心满是踏实与安宁。

　（亭子公社宝华山脉）

本以为这般枕水而居、岁岁安然的江南日常，会长久存续。可时代浪潮翻涌而来，年少时的安稳岁月骤然被打破。迎着刺骨寒风，我跟随父母下放到句容县亭子公社定居和劳动。

初闻亭子公社这个名称，心头本能泛起几分亲切，暗自以为这片土地上必然亭台错落，景致风雅清幽。踏入这片群山环抱的山野，才发觉又是一处有名无实的际遇。偌大的亭子公社，群山叠翠，林木葱茏，溪水在山谷间潺潺流淌，山野间满是鲜活纯粹的自然生机，四下寻觅，却见不到一座亭子的踪影。

我们一家最终定居的村落，是王庄大队大棚生产队。大棚，本意就是亭子。年少的我暗自揣想，这里至少该有一处可供人遮风避雨的亭式大棚。可放眼四野，入目只有农舍、群山与田间阡陌，哪里都寻不到这样一座大棚。年纪尚小的我不禁疑惑：为何世间不少风物，总是名实不符？

大棚生产队位置偏僻，不通公路，车辆无法驶入，村里也没有电灯照明。乡民们依循自然时序，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朴生活。我在这片艰苦的乡野之地度过了整整七年时光，慢慢长大。时隔多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的，不是山野的风景，而是当地乡民那份至为纯粹的善良。

我们一家初来此地，举目无亲，内心满是忐忑与惶然。第一年，我们家暂居在打谷场的茅屋里，栖身简陋；第二年，国家拨付款项、供给建材，乡亲们便主动出力，义务帮我家建起了三间瓦房。从临时栖身的茅屋到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这份暖意自始至终萦绕左右。那些年，乡亲们从未对我们冷眼疏离，反倒以满腔热忱接纳、包容我们，于点滴日常中悉心照拂。有人去山泉挑水，总会先将我家水缸盛满；有人上山砍柴，便顺手送来数捆薪柴；清明时节，他们手把手教我们在自留地里栽种瓜豆；每逢年关将至，会主动来帮我们家磨豆腐、蒸馒头、杀年猪、宰鹅鸭；倘若我们偶感病痛不适，也总有人前来嘘寒问暖，倾力相助。其中老队长给予的帮扶尤多，诸多往事至今印象极深。他们从不说什么华丽辞藻，只以最质朴的行动，为漂泊困顿的我们，撑起了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这片不见亭子的山野，这座并无大棚的村落，却为我筑就了人生里最温暖、也最坚实的“亭”与“棚”。连绵群山为垣，遍野草木为邻，淳朴乡民恰似心底暖阳。纵外界风雨飘摇，此间始终可栖可安。

那些清贫却饱含温情的朝朝暮暮，让我纵然身处逆境，亦未曾体味过人世寒凉。我渐渐懂得，真正的庇护，从不在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之间，而藏于人心深处那份本真的良善。这一座无形之亭，这一方无声荫庇，护住了我年少时澄澈纯粹的初心，也在我心底留存下一段毕生难忘的温暖记忆。

（吉林市北山公园揽月亭）

数载山野光阴的沉淀，既磨砺了我的筋骨，亦丰盈了我的心性。待时局渐趋平稳，我辞别青山绿野，应征入伍，奔赴辽阔的北国吉林。白山黑水之间，长风浩荡，旷野苍茫，这般雄浑气象，与温婉灵秀的江南、清幽静谧的句容山野迥然不同。壮阔山河开阔了我的胸襟，严苛的军旅生涯淬炼了我的意志。

1977年8月，我赴吉林市参加空军飞行员招录体检，顺利合格。也正是在此地，我初见名副其实的亭子揽月亭。揽月亭雄峙山巅，临风而立，抬手可揽清风明月，放眼尽览云海群山。我静立亭下，回望一路辗转的过往，眺望前路迢迢的远方。

（从磐石前往长沙时在北京的留影）

我服役的炮兵203团，是董存瑞生前所在的部队。团首长慧眼识才，在我入伍仅两年半之际，便给予我难得的机遇，免试保送我前往长沙军校深造。自此，我踏上了又一段崭新的人生征程。

　　（岳麓山爱晚亭）

潇湘大地文脉绵延千载，底蕴深厚悠长，坐落于长沙岳麓山的爱晚亭，更是享誉海内外的千古名亭。亭身隐于红叶幽谷之间，清风穿林簌簌作响，山泉叮咚潺潺流淌，千年文韵与诗意萦绕于亭台草木之间，经久不散。

在军校求学的那段时光里，每逢节假日，若获准外出，我总会前往爱晚亭小坐静思。我于亭中探寻先辈名士留下的精神印迹，品读山水亭台间沉淀的人文风骨，体悟这份跨越岁月的无穷魅力。这份来自自然与人文的浸润，不断涵养着我的内心，锤炼着我的品格，既为我严谨的军校求学之路注入温润的诗意，更化作砥砺前行的精神养分与不竭动力，始终保有敬畏之心与向上之力。

（给长沙炮校第一期地方大学毕业生队学员讲课）

从北国山巅的揽月亭砥砺初心，到潇湘岳麓的爱晚亭浸润成长，一北一南两座亭子，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相望，恰似两座静默的精神坐标，自始至终默默守护、指引着我的青春征途。

军校毕业后，我有幸留校任教。此后的时光里，我时而驻守演兵场，指导学员锤炼实战本领、涵养军人血性；时而立身三尺讲台，恪守初心使命，传道授业、立德树人。一身戎装加身，便肩负起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无锡融创文旅城）

回望一路走来的历程，我愈发真切地体悟到，贯穿我人生旅途的，是关于“亭子”的温柔隐喻：它不必是砖瓦筑就的实体建筑，却以人间善意、时代馈赠、家国使命的形态，一路温柔相伴，予我庇护，赋我力量，让我在人生的起伏辗转中，始终被世间暖意温柔眷顾。

　（今日无锡亭子桥）

在部队服役十余载，心底始终牵念故土。卸下戎装，我转业回到无锡，重新踏上这片朝思暮想的土地，回到日夜牵挂的亭子桥畔。

如今的亭子桥，经重建修缮，桥身南北两侧各建了一个亭子，飞檐黛瓦，玲珑雅致。古朴亭影与大桥本体及河水相融相生，浑然一体。晨光遍洒之时，亭影清幽雅致；暮色漫覆之际，亭台静谧安然；风雨袭来，亭榭默然守望；晴空万里，亭姿舒展悠然。

　　（今日无锡亭子桥）

我曾无数次驻足于新建的亭子中，手扶凭栏极目远眺，半生往事翻涌心头，万千感慨萦绕心间。昔日那座有名无亭的亭子桥，承载了我懵懂纯粹的童年岁月；如今这座亭子与桥兼具的新貌，接纳了风尘仆仆、归乡而来的我。虚实更迭流转之间，是岁月给予的温柔成全，亦是我与这片故土之间，早已系下、无从割舍的深厚缘分。

　（无锡崇安寺皇亭）

归乡安居之后，我的日常依旧与亭台风物朝夕相伴，未曾须臾相离。我的工作单位毗邻崇安寺，在这片车水马龙的繁华闹市深处，皇亭静静伫立，历经岁月沉淀，默默阅尽锡城沧海桑田，也收纳着市井烟火。

我喜欢皇亭，置身熙攘往来的人潮之间，这一方小小亭台，恰似一处心灵的避风之所，让我得以暂时抽离尘世喧嚣，寻得一隅难得的安宁。我在此沉淀纷杂的心绪，安放漂泊半生后的本心，静观周遭流转的人间百态，在皇亭的静默陪伴里，守住内心那份平和笃定的从容。

（无锡蠡园）

锦绣如画的无锡，亭子星罗棋布，数不胜数。而在众多亭子之中，我最为偏爱蠡园公园的四季亭。

蠡园依太湖而筑，四时景致各具意趣，流转着独属于江南的灵秀。四季亭临水而建、傍波而立，与浩渺湖光融为一体，随季节更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春日，亭畔繁花次第盛放，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盛夏，亭间清风穿水而来，习习生凉，涤尽暑气；秋夜，皓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亭宇，静谧悠远；寒冬，亭外草木素净，天地清简素雅，自有风骨。

每每静坐亭中，抬眼可见湖面水光潋滟，岸边四时风物次第铺展，桃红柳绿相映成趣。侧耳可听清风拂过太湖碧波，林间雀鸟鸣声清越婉转。半生辗转奔波的劳碌，人生浮沉起落带来的疲惫与烦忧，都在这山水清风之间缓缓消融、慢慢释怀。喧嚣散尽，内心褪去浮躁，余下的，唯有澄澈通透与安然平和。

韶光悄逝，岁月流转，弹指间半生风雨已然走过。卸下一身尘劳，我安然步入恬淡悠然的退休岁月。

如今住的地方，清幽静谧、景致怡人。蜿蜒曲折的环形步道穿梭在层层浓荫之间，沿途草木葱茏繁茂，四时皆有绿意盎然的景致。步道两旁，一座座亭子错落有致、疏密相宜，静静伫立在花木深处，供往来邻里驻足休憩、闲谈叙旧，收纳人间细碎温柔，安放岁月悠然闲情。

晨光熹微的清晨，我踏着朝露沿步道散步健身，藏于绿意之间的亭子默然相伴，清风拂面，满目清新。暮色四合的傍晚，我迎着温柔晚风静坐亭子中，闲看落日熔金、暮云铺锦，漫天晚霞浸染天际。朝暮都有亭子相依，这般安然闲适的日常，便是人生最温柔圆满的归宿。

回望漫漫来路，不禁深深慨叹缘分的奇妙与厚重。纵览我的人生轨迹，自始至终，都被“亭子”这一意象紧密串联，亦被它以无形的力量默默庇佑、温柔托举。

　　（今日无锡亭子桥）

童年时，我在无锡亭子桥这座有名无亭的桥畔，在古运河边开启懵懂岁月；少年时，漂泊山野，未曾遇见实体亭子，却被乡民善意筑就的无形之亭悉心庇护；青年时辗转南北，北国揽月亭、南国爱晚亭见证我磨砺初心、浸润成长；中年归乡故土，重逢亭子桥新建亭子，于故地新景中安放漂泊半生的归心；及至晚年的日常，更是与各式亭子朝夕相伴。

一座座有形或无形的亭子，悄然融入我岁岁流转的光阴，又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肌理。它于岁月里不离不弃，以独有的方式，陪伴我走过一程又一程，成为我人生中一份无可替代的精神印记。

人生从非一路坦途，我亦曾遭遇风雨的侵袭。身处危难困顿之际，总有贵人向我伸出援手，以赤诚温柔相待，为我拨开迷雾、指引前路，伴我跨越一重又一重难关。

山野乡邻那份淳朴真挚的善意，是困顿岁月里为我遮风避雨的无形之亭；军营给予我的悉心栽培与成全托举，是漫漫人生征途上为我引路护航的无形之亭；贵人的提点提携与温情帮扶，是前路迷茫之际为我驱散阴霾、明晰方向、力挽狂澜、拨乱反正的无形之亭。

所有默默托举我、温柔守护我的人，所有温暖我岁月、支撑我前行的际遇，皆是我生命中一座又一座的亭子。这些由善意、守护与成全构筑的无形亭子，早已超越具象的建筑，化作我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在我心生寒凉时熨帖心绪，在我步履困顿之时给予底气，伴我穿过人生里的风雨坎坷，让我终能守得云开，安然奔赴往后的山河岁月。

在我漫漫人生路中，最盛大、最温暖的亭子，是我的父母。父母一生为我遮风挡雨，托举我一路前行的步履。他们以朴素立身、以德行育人，从小教诲我立身正直、本心纯粹，笃信实干、勇于担当，要愿干事、能干事、干成事。

父母教我处世之道：得志之时不骄不躁，失意之时不弃不馁，常怀谦虚谨慎之心，恪守踏实笃定之本。立身于世，不惹是非纷扰，亦不畏世事艰难，遇困境迎难而上，逢风雨挺身前行。这份质朴纯粹的家风与教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如今双亲已然仙逝，但父母为我筑起的精神之亭，永远屹立不倒。它化作我一生的底气与信仰，岁岁常青、恒久温热，始终护我心性澄澈、步履从容，伴我安然走过往后余生的每一段山河风雨。

时至暮年，我读懂了此生与亭子相伴的宿命深意：有形之亭，以土木砖瓦垒筑一方荫蔽，供行路之人驻足歇憩，安放奔波一身的疲惫与风尘；无形之亭，以世间善意、点滴恩情、命运成全与长久守望，凝铸成一处温柔港湾，赋予人于漫长岁月里安稳前行的底气与力量。

　　（今日无锡亭子桥）

我与亭子桥，是缘起初见的宿命牵绊，是扎根故土、从未割舍的生命原根；我与世间万千亭子，是一路同行的相伴之缘，是贯穿平生、默默护佑的生命福泽。从童年记忆里有名无亭的桥，到后来亭榭俱全的新貌；从看得见的亭宇飞檐，到人心善意构筑的无形庇护；从年少时的懵懂茫然，到暮年时的澄澈通透。亭子的意象早已浸入心魂，相伴的温情早已镌刻入骨，这个缘分深深熔铸进我的生命肌理。

　　（今日无锡亭子桥）

岁月默然流淌，风物自有情韵。亭子桥，是我一生故事的起点，世间诸亭，有形或无形，于漫漫前路护我渡尽风雨、守得安然。回望这一生，我始于亭子桥的缘，终于万千亭影的暖。一桥牵半生，一亭藏万象，这份与亭相伴、与故土相依的羁绊，将在往后余下的时光里，静静延续，温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