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婶,我的另一个娘去世了,在这个刚刚过去的五月,享年一百岁。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上海金山儿子的家里,我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站在阳台发呆,欲哭无泪,思绪瞬间回到了淄博老家磁村东街那条叫“河崖头”的胡同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婶是我娘家“河崖头”胡同里的最后一位长辈,她一直生活在“河崖头”从没离开过,我每次回去都去看她。虽说我和她没半点儿血缘关系,可在我心里,她就像俺的亲娘一样。小时候俺两家的院子上下挨着,我家地势高,她家在胡同口最矮处,从俺家院边伸手差不多就能摸到她家房檐。俺娘常念叨:“咱这叫‘踮踮脚就够得着的邻居’!”那时候,只要看见杨婶在院里忙活,俺娘不管手头多忙,都要隔着那堵矮墙跟她拉几句。有一次我发现杨婶在扫院子 ,我使劲踮起脚朝她招手 ,还奶声奶气的喊:“她杨婶,忙啥呢?”逗得杨婶哈哈大笑。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婶一辈子拉扯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六十年代那光景,她的家里成天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她和杨叔都稀罕孩子,家里有啥都分享,我隔着墙,往她院子里一望,看到哥哥姐姐弟弟们在玩,我就跑到她家里凑热闹。她一见着我,眼神里全是疼爱。兜里要是藏点好吃的,总要偷偷塞给我,摸着我的头说:“这闺女,真懂事,真招人疼。”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出嫁了,嫁到了隔壁大范村,从此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每次回娘家,我都忘不了到她家坐会儿。 夏天到了,小时候乘凉的情景立马闪现在我的 眼前,杨婶家门口下面是村里的一条东西流向的一条大坝,河水长流不息,是胡同里最凉快的地方。所以在没有电视、手机的年代,吃过晚饭就跑到她家门口,她拿出凉席铺在门口的石坝上让我们乘凉,乘凉的时候我们缠着她给我们讲故事,她虽不识字,但记性好,脑里装了好多老一辈讲的神话故事,尽管重了好几遍,有一些还是她编的。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一次听得久了我还睡着了。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婶这老太太脑筋反应快,且明事理,还心善,爱操心,胡同里谁家有个难事都找她拿主意,她也从来不怕麻烦 ,主动帮忙解决。胡同里红白公事她都跑在前面,忙前忙后,杨叔说她生来就是操心的命。但在我们小辈心目中她就是活雷锋,胡同里的带头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有一年,我娘家大姐要去城里给她闺女看孩子,她南坡的那块自留地离我婆家村近,便嘱咐我替她种着 。麦收后我们种上了毛豆。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老伴扛着锄头气喘吁吁地来到地里锄草,却愣住了——毛豆地全部锄完了,锄得干干净净,一棵草都找不到。 我围着地转了一圈,又观察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我望着老伴纳闷地说:“昨天咱俩只锄一半,谁给咱锄完了?”老伴看了我一眼,他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不用问,肯定是杨婶。” 我想起来了,昨天来锄地碰见她在地瓜地锄草,她曾说:“我看你俩教书忙,你姐地里那点活儿我顺手就干了。”没想到她真替我们干了。那一刻,看着那双属于七十多岁老人的脚印,我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七十多岁啊,她还怕我这个邻居家的闺女累着,还操心我忙不过来耽误教书。婶娘我何其有幸遇到您,您真是我的另一个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后来哥嫂卖了房子举家搬到了城 里,我走娘家就不去“河崖头”了,但心里一直想着婶子,一直打听她的消息,尽管杨叔去世的早,但好人有好报,她的子女都很优秀,儿子姑爷开着厂子,也都很孝顺。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娘去世那年,有一天我去学校上班,在大范村天禄诊所门口,撞见了前来和重孙看病的杨婶。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我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死死抱住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引来了路人异样的目光,她拍着我的背说:“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娘活到95岁福寿双全,别再难过了。”我强忍悲痛, 握着婶子的手:“你要好好的,我会去看您的,您和‘河崖头’永远在我心里。”“走吧!走吧!到点了,快去学校上课吧!”婶子催我。我抽泣着,告别婶子走向学校。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2年夏天,“河崖头”的闺女们相约回娘家,杨婶在胡同里玩,我扑过去抱住了她,我和她的闺女挎着她的胳膊还让老伴给我们拍了照,那是她在世上和我唯一的一张照片,我永远珍藏。那天临走,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那一声“娘,回家吧”是从心底里喊出来的,引得其他的闺女都喊娘。那天阳光很好,视频发出去轰动了朋友圈,大家都羡慕“河崖头”的闺女有福气,时隔五十多年回娘家,还有一个老人守护在那个河崖头胡同里,还让她们找到娘一般的感受。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现在,杨婶——我的另一个娘,真的走了,再也没有人替我们守护魂牵梦绕的河崖头胡同了 ,我们这帮老闺女回河崖头,再也找不到似娘一般的感受了。杨婶我们不会忘记您的,您是我们这帮老闺女心中不落的太阳。您活了一百岁,是长寿老人,您见证了整整一个世纪的风雨,也温暖了我大半生的时光。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的我,住在干净高档的小区里,再也听不到她在墙根下喊我乘凉的声音,再也吃不到她藏在怀里的糖果。 我破防了,哭的稀里哗啦,也许我太重感情、也许上了年纪太脆弱、也许……杨婶的音容笑貌挥也挥不去,我走出小区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朝着家乡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四个响头,“杨婶 我的另一个娘,您一路走好!”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杨婶,您去天堂找我娘了吧?您告诉她,我在县城挺好的,就是……挺想您们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