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入伍的那些学生兵

令狐冲

左图: 作者在崇武，右图: 摄于张家口郊外的丰胜庄。

　 公元一九六九年二月三日，从沈阳发往福建漳州的军列上有三位学生兵，彼时我们素不相识，往后却结下了一生的情谊。

我与周维良相识在崇武的海滩上，一身崭新军装的他，围在沈阳老乡中间闲聊，讲述“文革”期间沈阳铁西区发生过的两件事:一是在铁西横行霸道的两个“茬子”半日之间被一牵着狼狗的壮汉当街刺死；二是威名显赫的“机校革造”，因领头人被地痞杀害而展开报复，队员们每晚荷枪实弹到公园抓捕游手好闲的混混。他讲起来绘声绘色，声情并茂，鲜活还原了当时乱象丛生的市井模样，情景颇有《水浒传》中杨志卖刀，怒斩牛二的韵味。时隔数十载，这番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去年“安阳笔会”期间他创作了脍炙人口的散文诗《我醉倒在品读（五师辉煌）的路上》，在战友中广为流传，备受称赞。如今回想，他才思出众，早在崇武海滩上，就已初露文采锋芒。

周维良很快就入了党，当了副班长，此后有大半时间被借调到师和团的报道组，一九七四年复员后，在沈阳纺织厂当了几个月工人，当年就被调入沈阳纺织工业局宣传科，专职从事文字工作，如果说在部队宣传组的经历让他初窥文路，纺织局的工作，则让他文笔日渐精进，登堂入室。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他又调入沈阳市委经济工作部; 机构改革后，出任沈阳市经贸委办公室主任，数十年来他笔耕不辍，成绩斐然。他始终感念军旅启蒙恩师--原部队政治处宣传干事金敏，多年四处寻访，终于在上海浦东新区的惠南镇与恩师重逢，了却多年心愿。他不善官场应酬，待人却赤诚坦荡，我与他心意相通，情谊从未中断，一九八三年我考入市委党校大专班深造，他得知消息后立刻邀我到他家中小聚，为我庆贺。



左起:曾本金、王智、杨晓如、周维良，摄于太湖鼋头渚景区。

　　三人之中，王智年龄最小，为人聪慧机敏，刚到连队便被选为指挥排的测远机手，成为“三七”高炮的天眼，坚守在核心战斗岗位。崇武地处海防最前沿，敌机几乎每天都有骚扰，战士们闻警报、奔炮位是常态，每次临敌王智高亢响亮的报数据声音清晰传来，时至今日，依旧回荡在我的耳畔。

彼时全国上下喜迎党的九大召开，跳“忠字舞”蔚然成风，军营亦是如此。连队便在钢架营房中间辟出一块空地，点燃数盏煤油灯，拉上一面横幅，全连官兵坐在小折叠凳子上看沈阳新兵的“忠字舞”表演。王智的舞姿灵动洒脱，博得满堂喝彩，自此入选连里的宣传队，成为一名文艺骨干。经过艰苦的磨练，他也顺利入党，当了副班长。复员回沈阳后，他由普通工人做起，历任共青团干部、市委组织部工作人员，最终以沈阳张士开发区总工会副主席一职退休。我与他情谊深厚，一九七三年三月份我回沈成亲，他特意前来道贺，二O一O年我们意外在澳大利亚重逢，一同游泳，打乒乓球，漫步在悉尼的海滩上。

前排左起 左常江、王志玉、袁俊芳，后排左起 周维良、张汉军、杨晓如、王智，摄于沈阳。

　　我所在的一班是援越抗美的功臣班，老班长文金生见我是高中生，让我教唱歌曲《满怀激情迎九大》，可我天生五音不全，当时窘迫万分，却又不便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最终演唱效果不尽人意，自那以后，连队的文艺演出便再也没有邀我参加了。我的特长在体育，很快就被领导发现，成为营团篮球队的主力之一，原五师战友，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个爱打篮球的沈阳兵。

平心而论，当年我是那批学生兵中最有希望提干的人，可在最终抉择时，我选择了复员返乡，如今想来，终究辜负了悉心培养我的各位领导。做出这个选择，只因我心系恋人，不愿与她长久分隔两地。常言道“多情未必不丈夫”，复员后，我进入一家无线电企业工作，本想潜心钻研技术，成为技术骨干，却被厂领导提拔为车间党支部书记，后来我考入市委党校大专班进修，毕业后我放弃了回厂当领导的机会，进入政府机关，投入平凡的基层工作。也正是这份选择，让我躲过了后来东北地区大规模的企业下岗浪潮，原企业的工友对我的决断羡慕不已。

退休之后，我们三人愈发怀念那段火热的军旅岁月，我们虽未能成为终身职业军人，但英雄的空军高炮五师，早已如母校一般镌刻在心底，这份感恩从未消减。因此，在董公约、吴春秀等战友的牵头组织下，我们全身心投入《五师辉煌》系列丛书的编纂工作，略尽绵薄之力，以此回报军旅锻铸之情。

杨晓如夫妇摄于沈阳浑南区合众优年健康退休社区。

　　一九六九年春节过后，另一列从上海驶向漳州的军列上也有三位学生兵，他们是上海交大附中的同学，作为一九六五年入学的高中生，在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潮里，他们既没有远赴“北大荒”也没有去往西双版纳，还被分配到同一个连队，就当时而言，实属难得的幸运。

陆铭炎体格健壮，起初在连队的电话班服役，改装一百毫米口径高炮后，他调至报话班担任标图员。一九七O年部队驻张家口丰胜庄，彼时全国响应号召研读马列原著，陆铭炎常常深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通读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这一幕被查铺的指导员李昆明发现，次日便在全连大会上受到表扬。受当年时代环境影响，他因为家庭背景问题，最终未能在部队入党。复员后他进入企业工作，改革开放到来后，国家工作重心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他在销售岗位上业绩突出，如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退休之后，他仍然坚守初心，义务担任居委会党支部书记，当好党和群众的连心桥。

青年军人吴凤明

　　吴凤明身材不高，眉目清秀，性格沉稳内敛，是一众学生兵中极具才情的人，他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笔好画，连队的板报、宣传标语多出自他手，京剧唱腔也有板有眼，我犹记在一个秋夜，全连官兵与丰胜庄乡亲一同观看文艺演出，吴凤明饰少剑波、绍兴籍战友陈志坚饰李勇奇。伴着京胡与板鼓声，二人对唱字正腔圆，古老戏台下人头攒动、喝彩声此起彼伏，热烈场面，丝毫不逊于去年我在沈阳盛京大剧院观看名家演出《战濮阳》《让徐州》的盛况。

他人生最跌宕也最出彩的篇章，始于一九七五年复员之后。受当时政策限制，因母亲是农村户口，他只能返乡务农。眼见同批入伍的同窗、战友纷纷进入国企，自己从军六载最终回归乡野，他心中百感交集，也曾迷茫苦闷。但身为共产党员，他始终牢记使命，服从组织安排。当年六月，他毅然回到宝山县淞南人民公社，成为一名普通的农民。田间劳作、外出务工、乡村代课、管理生产队养鸡场，各种农活与工作他都一一承担。凭着部队锤练出的处事能力与扎实的学识功底，一九七八年他当选为大队党支部组织委员，主抓民兵与共青团工作，不仅拿到上海市民兵军事训练合格证书，所在民兵连还斩获区级射击比赛第三名。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吴凤明被借调到公社，负责平反冤假错案工作。无论实地走访调查，还是撰写文书材料，他都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深得公社领导认可。一九八三年九月，他调入公社建房办公室，纳入集体干部编制; 一九八四年出任淞南镇党委秘书，正式成为国家干部。此后他坚持学习，先后取得中央党校函授大专、上海市委党校本科学历。他在淞南、高境两镇担任八年纪委书记，后又任高境地区办书记，最终以调研员身份退休。这是一段动人的励志历程: 身处逆境，吴凤明从未消沉气馁，始终牢牢掌控自己的人生，用行动彰显了军人的优良品格与坚韧毅力。

钱增海与杨晓如

　　钱增海双目炯炯有神，为人耿直坦荡，性格热情爽朗。他出身普通家庭，在政治上没有过多牵绊，入伍不久就入了党。连队驻防丰胜庄期间，我与他同属二排，他任五班长，我任六班长，政治学习时常编在一个小组。一九七O年，部队效仿解放战争时期四野新式整军运动，开展“两忆三查”活动，以忆苦思甜提振军心士气。撰写汇报材料时，我二人配合默契，巧用排比句式，受到下连蹲点的金敏干事赏识。如今回望，那些文字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不过是特定时代里的文字形式，却也是当时军营政治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

复员后，钱增海经所在企业推荐进入大学深造，成为当时特有的工农兵大学生，作为“文革”前入学的高中生，他学识扎实，在一众学员中格外出众。毕业后他入职上海第二工业大学任教，三尺讲台相伴半生，直至退休。

左起 曾本金、杨晓如、钱增海、周维良、王智，摄于苏州金鸡湖。

　　二O一三年，我与周维良、王智受原连队文书曾本金邀请，前往江西赣州游览赣南革命老区的名胜古迹，这也成为原十五团四连各地战友重新联络的开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年志同道合、经历相仿的上海籍战友，成为我们心心念念想要找寻的人。依托网络，我们建立微信联系群，相约择日相聚。受新冠疫情的影响，这场重逢一拖再拖，直到二O二四年才终于如愿。当年四月十二日，在泉州战友林荣群、林国昆的热心协助下，我们重返古城崇武——这片承载着青春军旅梦想的故土。时隔整整半个世纪，我终于再次见到了老战友钱增海。彼时他因脑梗塞行动不便，腿脚已然不利索，却依旧坚持赶来泉州相聚。他仍旧健谈爽朗，热忱不减当年。更难得的是，他熟悉网络操作，手机使用得心应手，在同龄人中十分少见。凭着扎实的学识与网络技能，他担纲《五师辉煌》诗词书画篇的责任主编。

左起 钱增海、杨晓如、周维良、王智于苏州笔会合影留念。

　　遗憾的是，吴凤明因身体抱恙未能赴泉州之约，年岁渐长，病痛缠身，已然成为战友相聚最大的阻碍，四连战友集体重返丰胜庄的计划也因此而搁置。今年春季，我和钱增海、周维良、王智参加《五师辉煌》苏州笔会。苏州毗邻上海，我们几人商议，笔会结束后专程前往上海，探望行动不便的老战友，岁月匆匆，韶华不再，老友相见之事，实在刻不容缓。

此次上海之行，钱增海倾尽全力，全程尽地主之谊。他提前从苏州返回上海，早早规划行程，预订旅店，备好地铁票，而后拖着不便的腿脚全程陪伴我们。我们从北部宝山，行至东部南汇，再到西南青浦，足迹踏遍大半个上海。这趟旅程，我们未逛一处景区、未入繁华闹市，只为奔赴一场跨越半世纪的老友之约。睹物思昔，追忆流年，浮生若梦，往事如烟，这份独有的情怀，让此行格外温馨难忘。

杨晓如和吴凤明于上海宝山区淞南镇的合影。

　　我们的第一站，是吴凤明居住的宝山区淞南镇。吴凤明先后遭遇两次车祸，颈部落下旧伤，头部至今还有些歪斜，又身患疾病，老伴也已离世。纵使身遭病痛折磨，他依然身残志坚，情怀与志趣不减当年，时常提笔撰写回忆文章、创作诗词，他还特意购置六本《五师辉煌.军旅生活篇》第一卷，分送给各位战友，可见情谊深重。得知我们到访，他早早做好安排:托友人驾车接站，召集当地战友相聚，还为每位来客准备了新茶。他居住在淞南镇万临小区的一套三居室房间，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小区，他信手拈来，取了“万临”作为微信的昵称。我们见到了他的女儿和外孙，女儿温婉端庄，眉眼与他极为相似;外孙文静有礼、谈吐大方，颇有外祖父年轻时的气度。用餐时，母子二人在豪华酒店定下包间，备下丰盛佳肴，随后便悄然离场，留给我们老友畅谈的空间。

左起 孙培林、杨晓如、毛德勋

　　席间还有连队油机班长毛德勋，初到崇武时与我同在一班，他生得白净斯文，宛如书生，谁也没有料到他有武艺傍身，摔得一手好跤。在丰胜庄的炮阵地上，他曾接连将身强体壮、心中不服的副连长于文章摔倒在地。唯有沈阳籍战友左常江能与他一较高下。记得一年冬日，我特意邀约他二人到六班的院子里比试跤技，左常江像武松一般刚猛敏捷，毛德勋似燕青一样灵巧腾挪。一番龙争虎斗，令我大饱眼福。二O二四年四月他随钱增海参加了泉州聚会，在晋江的“五店市”歇脚时，他给我讲了一段往事: 驻丰胜庄期间，他与附近陆军的一位天津籍女兵互生情愫，复员后，他几经奔波帮女方落户上海，最终成为一对美满夫妻。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更加觉得他像浪子燕青了。

杨晓如和蔡恭杰

　　席间还有一位特别的战友——十五团电影组的蔡恭杰。他也是吴凤明上海交大附中的同窗，如今已是上海知名的画家、摄影家。不久前他去云南采风意外摔伤，伤势尚未痊愈，脸上还有淤青。得知我们到访上海，不顾家人劝阻，乘地铁赶来相聚，这份情谊格外动人。席间，我们谈起了往事，刚入伍时他在九连担任电话员，因为他是高中生，连队干部为了考验他，曾打算把他调去喂猪，所幸被刘树明团长拦下。现在看有些荒唐，但在那个特殊年代，却是屡见不鲜的事。回首往昔，我们大多有过相似遭遇。军营里既有思想偏激的干部，也有刘团长这样的开明领导，遇见何人，全凭机缘。

摄于上海宝山区淞南镇海伦精致生活广场

　　席间笑语不断，往事越聊越浓，众人仿佛重回半个世纪前: 崇武的海滩、漳州的机场、塞外丰胜庄的青纱帐，还有远处山峦上的烽火台，一幕幕历历在目。遗憾的是陆铭炎远在英国，无缘相聚。倘若他在场，我一定会向他提起一件旧事: 一九七二年的春节，连队在外拉练，他留守丰胜庄，特意为接新兵未果而归的我，亲手做了一道浇汁鸡。

摄于上海市浦东新区惠南镇，居中者为金敏干事。

我们的第二站，是浦东新区惠南镇。我们在当地一家饭店包间见到了老干事金敏，他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只是言语不多，整场相聚都静静听我们闲谈，只是在离别时递给我们一张纸条，上面是他亲笔题写的一首小诗，笔体隽秀:

“五载服役同操阵，青春热血筑长城。

铁打营盘流水兵，期满复员各西东。

我返上海君还沈，关山远隔千里程。

五十五个寒暑催人老，君临古稀我已耄耋。

经年未见容颜改，唯愿彼此长安宁。

山海相隔总有会，日月轮转再相逢。”

除此之外，他还为每人准备了一箱南汇西瓜。看得出来，他早已用心安排，半生感慨、师徒情谊、战友牵挂，都融在诗文和清甜的瓜果之中。

十五团篮球队于高庙堡合影，后排左二为杨晓如、左四为陆文元。

　　第三站，我们前往青浦探望陆文元。陆文元是一九六九年从青浦县城入伍的学生兵，曾任十五团八连指挥仪班长。我与他因篮球结缘:团内篮球赛上，他代表三营，我代表二营，两支强队每每对阵，都杀得难解难分; 而在团篮球队中，我们又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他基本功扎实，技术全面，是队长。场上他是控球核心，我是小前锋，主要的得分手。二人配合默契，团结拼搏，助力十五团连续四年夺得师篮球赛的冠军。复员之后，赛场往事时常涌上心头，一个个精彩瞬间挥之不去。安阳笔会上，青浦战友金助叶帮我联络上陆文元，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登门相见，促膝长谈，重温那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如今心愿终于实现了，我们在青浦新城地铁站边上的汉庭酒店相聚，从深夜聊到次日上午，话语滔滔不绝: 谈赛场上灵动的突破分球、精准的跳起投篮、果断的抢断、激烈的篮板拼抢与凌厉的快攻，也追忆风格各异的队友和待我们如亲人的领导。这场畅谈，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心灵盛宴。

陆文元与杨晓如摄于上海青浦新城。

　　陆文元也是一位创业能人，改革开放的浪潮涌起后，他辞去教师职务，下海创办服装厂，对接外商开展来料加工业务。筹措资金、管理员工、对接外商合作，大小事务他都亲力亲为。为压缩生产成本，他还将工厂迁至苏北。一路走来，历尽了风险与艰辛。军旅生涯淬炼出的果断作风、担当精神与出众能力，在创业路上尽显无遗。目前他早已经功成身退，安享闲适晚年。

参加苏州笔会的部分战友

　　上海之行就这样结束了，这是一次纯粹的访友之旅，当年的学生兵重聚一堂，了却了一桩心愿。在特殊的年代里我们在军营结缘，艰苦的军事训练和临战状态使我们养成了坚韧不拔的性格，不亚于上山下乡的效果。半生浮沉，山河远阔，我们见证了数十载风雨流转; 身份变迁、容颜老去，可军营结下的兄弟情，从未被岁月冲淡。从闽南海防到塞北军营，从青葱少年到古稀老者，空军高炮五师的风格，已经融入我们的骨血。如今我们用笔墨书写军旅岁月，以相聚重温旧日时光，愿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战友情，地久天长。

杨晓如 二O二六年六月

2025年安阳笔会上的战友集体照。

苏州笔会集体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