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

剑胆琴心

　　老陈在工地做了三个月，攒下些钱，带囡囡进城逛乐园。

天不亮，他推出旧摩托。囡囡坐在后座，一路不语，只轻轻抓着他的衣裳。

城里日头烈，乐园人多，到处吵哄哄的。队伍排得长，站得久，人就乏。

囡囡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发卡滚了出去，裙子蹭上灰土。她愣了愣，眼窝一热，要哭。

老陈站着，没动。天热，心烦，票贵，人也累。

他说：“走路不小心，哭什么。”

囡囡当即就不哭了。

她自己拍掉身上的灰，捡起发卡捏在手里。

那天乐园灯很亮，城堡好看。老陈拍了许多照片。照片里的景致热闹，囡囡自始至终，安安静静。

回去的路，风吹得摩托突突响，父女俩一路无话。

　　日子照旧过。田里忙，家里忙，一天天平平常常。

囡囡渐渐大了。

村里人人都说，这孩子乖，省心，从不惹事。

在学校被人欺负，书包被扔垃圾桶，她捡回来，理好书，洗干净袋子，照样上学。老师偶尔跟老陈提一句，老陈只觉得孩子懂事，不用人操心。

七岁那年傍晚，灶房烟火旺。女人在灶台前做饭，手里不停。

囡囡追猫，跑动间碰落了柜子上的瓷瓶。

瓷瓶落地，碎得彻底。

她慌了，立在原地，看着母亲。

母亲没回头，只随口一句：“自己收拾。”

囡囡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一片片捡瓷片。

那天她没哭。

　　从那以后，家里外头，她再没哭过。疼了忍着，委屈憋着，有事自己扛。不喊，不说，不闹。

后来年年，老陈常带她出门。看山，看水，看各处光景。相册一本本积着，照片一张张满着。

旁人都说老陈疼闺女。

再后来，囡囡长大，离开乡下，去了远地方。

人斯文，稳重，做事妥当。没人见她失态。

夜深的时候，她偶尔会莫名想起两样东西。

一城灯火。

一地碎瓷。

其余看过的山水，早已记不清模样。

老陈老了，闲时翻旧相册。

翻到那张乐园的照片，城堡辉煌，小小的孩子立在一旁，眉眼淡淡，没有笑意。

他看着照片，坐很久。

屋里安静。

有些痕迹，无声无息，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