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和尚拔都家世与家族考

陀罗山人

引言

郝和尚拔都，元初名将，小字和尚，以“拔都”（蒙古语“勇士”之义）之号行世。历事蒙古太宗、定宗两朝，官至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万户，权倾河东，为元代汉人世侯之典型。其子郝天挺官至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一代名臣；子孙繁衍，绵延不绝，后世谱系纷繁，研究者众。本文综合王磐《冀国公郝公神道碑》、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之碑》、新出郝仲威、郝天泽、札剌儿台诸墓志及相关史乘，对郝和尚拔都之身世、族属、家族迁徙及子孙事迹略作考述。

一、身世辨正：安肃汉人，非朵鲁别族

郝和尚拔都之族属，历来争议。《元史·郝天挺传》称其“出于朵鲁别族”，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遂列天挺为西域诗人，方龄贵更据以断为蒙古朵儿边氏。然考诸原始文献，此说实误。

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之碑》明言：“按：郝氏，安肃人，葬于县之玄兔乡千秋里者，不知几昭穆矣。”安肃（今河北徐水）为郝氏世代所居，自非外来部族。碑文详载其曾祖广、祖全、父增三代名讳，皆汉人名字。曾祖广“资善良，有阴德闻里中。年八十三，遇异人，教之良禁，齿发更生，又十年乃终”；祖全“任侠尚气，勇于赴难，有朱家、郭解之器”；父增“气节豪宕，人多归之，不幸蚤世”。此皆汉地乡绅形象，绝无蒙古部族痕迹。

王磐《冀国公郝公神道碑》所载略同：“公，安肃州安肃县人。曾大父讳广，资善良，有阴德，为乡里所敬……大父讳佺，任侠尚气，有朱家、郭解之风……父讳增，志气豪迈，有远略，不幸蚤逝。”三世皆葬安肃。

郝天泽墓志亦载：“公讳天泽，姓郝氏，保定安肃人。其先出赫胥氏，当太昊之王天下，赫胥为佐，入殷，封其裔于太原之郝乡，始得姓焉。”虽追溯族源至上古，未必可尽信，然其自视为汉族士族则无疑义。

《元史》“朵鲁别族”之说，当因其子郝天挺、孙郝佑与蒙古贵族交往密切，取蒙古式小字，明初史臣不察，遂致误系。郝和尚拔都家族乃汉人而“蒙古化”之典型，非蒙古人而“汉化”者也。

二、生平述略：从被掳幼童到五路万户

郝和尚拔都生于金泰和四年（1204年）。九岁时，蒙古铁骑南下，被掳入军，隶怯台郡王帐下。怯台出身蒙古札剌亦儿氏，为开国功臣。郝和尚拔都因聪敏机灵，被留于左右使唤，朝夕侍奉，竟在不知不觉间习得蒙古语，稍长又精通骑射。每逢军前遣使赴金、赴辽，怯台总令他随行，往返数趟，才能渐为人知。后被拖雷汗看中，转入汗帐，成为亲信。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蒙古人便以“拔都”（勇士）称之，“郝和尚拔都”之名由此传开。

戊子岁（1228年），拖雷汗命其佩金符，出任九原府主帅。九原即忻州（今山西忻州），时为拖雷属城。时九原历经战乱，户口逃散，农业废弛。郝和尚拔都到任后，抚慰百姓，招抚流亡，减轻赋役，民得苏息。庞道一带多山，有流沙、柳茇、阎家、胡桃台、山西山诸寨，多为武仙余党所据，时常下山劫掠。同官蒙古不花欲尽杀给贼送粮之百姓，郝和尚拔都力救得免。后又设伏破贼，倾其巢穴，诸寨悉平。

此后二十年间，郝和尚拔都转战南北：

庚寅岁（1230年），率军南下，略地潼、陕间，破坚垒甚众。

辛卯岁（1231年），授行军千户。

乙未岁（1235年），从皇子阔出南伐襄阳，以选锋数百败宋兵四十万于汉水。

丙申岁（1236年），从都元帅塔海征蜀，以十二死士夜破剑阁，遂入蜀川。

次年再取夔府，亲率九人乘轻舸先登，破宋兵十三万于南岸。

庚子岁（1240年）五月，朝见太宗窝阔台于行宫，留七十余日。太宗命其解衣数疮瘢，凡二十一处，叹息久之，遂擢为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万户，佩金虎符，隶兵二万。太宗以其先佩金符赐其长子，郝和尚拔都推让于部将周献臣，太宗嘉其让。

壬寅岁（1242年），河东划为察合台后王分地，郝和尚拔都远赴西域感匣朝见，获厚赐。

甲辰岁（1244年），朝定宗贵由于宿兔都行宫，受命再征西蜀。定宗解佩刀赐之曰：“部曲有悍戾不用命者，以此刀从事。”次年秋，兵至西蜀，所向克捷。

丁未岁（1247年），再朝定宗，获赐银万锭，奏请分赏将校，于是千户完颜拏住、刘天禄等十人得赐金符，胡林等五人得赐银符。定宗命其出征，以长子山哥摄府事。

戊申岁（1248年）秋，奉诏还治太原。时百姓困敝，郝和尚拔都上请于王府、下请于燕京行台，罢远输、减租税、免盐课，又自出廪粟数千石、羊数千口、银六十镮以补官府用度，百姓赖以苏息。

己酉岁（1249年），以治效昭著，升万户府为河东北路行台，军民、税课、盐铁诸务皆得便宜从事。

壬子岁（1252年）三月初五，郝和尚拔都以疾薨，享年四十九。追赠太保、仪同三司、冀国公，谥忠定。

三、妻室子女考

（一）妻室

据王磐《冀国公郝公神道碑》载，郝和尚拔都先后娶夫人九人：

冯氏：早卒。

刘氏：建威齐王刘豫之远孙，生长华族，恭顺克家。郝和尚拔都周恤宗党、顾遇宾客，刘氏内助之力为多。太宗赐郝和尚拔都金锦三，刘氏亦拜双锦之赐。

张氏、刘氏、杨氏、仝氏、王氏、杨氏、赵氏：碑文仅列其名，事迹不详。

（二）子嗣

王磐《冀国公郝公神道碑》载郝和尚拔都“子男十二”。

《元史·郝和尚拔都传》（卷一百四十八·列传第四十五）载，“七子：天益，佩金符，太原路军民万户都总管；仲威，袭五路万户；天举，大都路总管兼府尹；天佑，陕西奥鲁万户；天泽夔州路总管；天麟，京兆等路诸军奥鲁万户；天挺，最知名。”

《忻州逯家庄周氏族谱》载：“其兄长弟十二人，长郝天益，佩金符，宣授五路万户，太原路军民都总管；长郝仲威，佩金虎符，宣授总管五路万户；次扎刺不花，宣授镇蛮都元帅宣慰使；次郝天举，宣授大都路总管；次郝天辅，前征行千户；次郝天佑，授前陕西奥鲁万户；次郝天泽，宣授夔路总管；次郝天麟，宣授管军千户；次郝天挺，师从元好问，汴梁省平章政事。”

据吕海涛整理的郝和尚拔都十二子情况为：郝天益、郝仲威、郝慈善、郝札剌不花、郝天举、郝天辅、郝天佑、郝天泽、郝天麟、郝天翼、郝天挺、郝买住。

综上所述，郝和尚拔都子嗣如下：

1. 郝天益：小字山哥，长子。丁未岁（1247年）定宗命郝和尚拔都出征，即以天益摄府事。后袭父职，佩金符，太原路军民万户都总管。

2. 郝仲威：字子允，小字按摊，次子。元宪宗四年（1254年）从忽必烈征云南，以谨勤受知。中统二年（1261年）袭父职，授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万户，佩金虎符。至元二年（1265年）败宋将昝万寿于怀安。四年（1267年）正月从征嘉定，为前锋，染疾卒于军，年三十八。至元九年（1272年）祔葬三原父茔。娶高氏，子五：元鼎、元勋、元恕、如渊、元粹。（据《大元故总管五路万户权成都路都元帅郝侯墓志铭》）

3. 郝慈善：三子。

4. 郝札剌不花：或作札剌不华，四子。镇国上将军、南道宣慰使、镇蛮都元帅，不妨本职，总管五路万户。娶樊氏，生子札剌儿台（据《大元故广威将军五路万户府万户兼管云南右手万户郝公墓志铭》）。《元史》载，至元十五年（1278）正月丙午日，“万户秃满答兒、郝札剌不花等攻克泸州，斩其主将王世昌、李都统。”

5. 郝天举：五子。宣授大都路总管。

6. 郝天辅：六子。前行千户。

7. 郝天佑：七子。宣授陕西奥鲁万户。

8. 郝天泽：八子。少中大夫、四川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生于1244年，至元九年（1272）入侍安西王府，至元二十六年（1289）出职云南，任大理金齿等处宣慰副使兼管军万户，后改四川道宣慰副使。大德七年（1303）致仕，大德九年（1305）卒，年六十二，葬三原县修真乡长孙村和谷西原先茔。娶程氏，绛州尹程武德女，子二：文彬、文郁。（据《大元故少中大夫四川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郝公墓志铭》）

9. 郝天麟：九子。初授承信校尉、管军中千户，后升京兆等路诸军奥鲁万户。

10. 郝天翼：十子。

11. 郝天挺：十一子。1247年生，早年师从元好问，以勋臣子召备宿卫。历任云南行省参知政事、陕西汉中道廉访使、吏部尚书等职，后为江浙行省左丞。1307年因拥戴元武宗有功，拜为中书左丞。元仁宗即位后，召与诸老臣共议大政，后历任江西、河南二省右丞、御史中丞，官至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皇庆二年（1313）卒，赠光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谥号文定。娶李氏，成都路防城军民总管李昱女。子郝佑。

12. 郝买住：十二子。

另据《忻州逯家庄周氏族谱》，郝和尚拔都尚有女七人，分嫁各族：

长女嫁石抹寿僧（契丹人），太原路总管。

次女适周允中（汉人），即周献臣之子，郝和尚拔都部将。

三女嫁夹谷拨突（女真人），宣德路先锋使。

四女嫁蒙古寿童（蒙古人），西京路诸军同知。

五女嫁张万户奴，河中船桥随路军马总管。

六女嫁耶律国桢（契丹人），太傅舍人。

七女嫁阿秃，管军总管。

七女分嫁契丹、女真、蒙古、汉人四族，婚姻网络遍及各族，可见其社会地位之高、交际之广。

（三）孙辈

郝元鼎：郝仲威长子。小字帖木儿，佩金符，宣授太原路诸军总管

郝元勋：郝仲威次子。

郝元恕：郝仲威三子。

郝如渊：郝仲威四子。

郝元粹：郝仲威五子。

郝札剌儿台：郝札剌不花之子。以皇元丙辰年（1256年）生于池阳。至元十九年（1282年）讨亦奚不薛，权管五路万户军马。后授信武将军、五路万户，镇守重庆。大德四年（1300年）征缅，授广威将军兼管云南右手万户。是年至腾冲府，疾殁于王事，年四十五。五娶：杨氏、刘氏、朱氏、赵氏、史氏。子三：脱脱、二子早亡；女四人。至元二年（1336年）葬三原县清丰原修直乡南雒村先茔。（据《大元故广威将军五路万户府万户兼管云南右手万户郝公墓志铭》）

郝文彬：郝天泽长子，进义副尉、兰州同知。

郝文郁：郝天泽次子。

郝佑：郝天挺子，官至陕西行省参知政事、陕西行御史台侍御史。

（四）曾孙

留僧、外家奴、长寿: 郝仲威孙。

脱脱：郝札剌不花孙，郝札剌儿台长子，袭父职。

师德、德德、添寿、安安：郝天泽孙。

郝忠恕：郝天挺孙、郝佑子，翰林待制，预修辽、金、宋三史。

（五）玄孙

薜朝兀儿: 郝札剌不花曾孙、郝札刺儿台孙、脱脱次子。

四、先茔迁徙：从安肃到三原

郝氏先茔，初在安肃。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之碑》载：“郝氏，安肃人，葬于县之玄兔乡千秋里者，不知几昭穆矣。”曾祖广、祖全、父增三世皆葬于此。

郝和尚拔都晚年镇守河东，家族重心渐西移。至元九年（1272年）冬十一月甲申，其子郝天益等奉其柩改葬于三原县修真乡长孙里浊谷西原之新阡。此即王磐《神道碑》立碑之缘由。此后，郝氏家族墓地遂迁至关中。

郝仲威墓志载其葬于“池阳长孙里西北原行省公新莹之次”，郝天泽墓志载其葬于“三原县修真乡长孙村和谷西原先茔兆次”，札剌儿台墓志载其葬于“三原县清丰原修直乡南雒村先茔之穆穴”。三原亦称池阳，属京兆（今西安），可见郝氏自郝和尚拔都以下，子孙多定居关中，葬于三原。

五、姻亲网络与部将关系

郝和尚拔都不仅自身位高权重，其堂妹郝柔嫁给了蒙元初期汉军三万户之首刘黑马的长子刘元振，其子女婚姻亦多与各族显贵联结。七女分嫁契丹石抹氏、女真夹谷氏、蒙古寿童、汉人张氏、契丹耶律氏、蒙古阿秃及部将周允中，婚姻网络遍及各族，可见其在汉人世侯圈中根基之深。

尤可注意者，周允中乃郝和尚拔都部将周献臣之子。庚子岁（1240年）太宗欲以郝和尚拔都先佩金符赐其长子，郝和尚拔都推让于“部曲有周献臣者，忠于为国，樵臣有年矣”，可见周献臣为郝和尚拔都亲信。周允中后娶郝和尚拔都之女，两家结为姻亲。

周允中，字仲和，献臣长子，祖籍忻州定襄，后迁忻州逯家庄。元定宗二年（1247年）二十七岁承袭父爵，佩金符，随郝和尚拔都入川伐蜀，宣授宣武将军、太原路行军总管。其子周宗武袭金符，复授千户。（据《忻州逯家庄周氏族谱》）

此外，千户完颜拏住、赵林、杨粲、李慥、阎镇、杨士衍、耽大用、蒙古陈才、吴泽、忻州刺史刘天禄等十人，皆郝和尚拔都部将，丁未岁（1247年）得赐金符；胡林、冯荣、刘镇海、何义、李兴等五人得赐银符。这些将校多为河东世侯，与郝氏关系密切。

六、结语

郝和尚拔都起家于行伍，以译语之才、战阵之功起于蒙古帐下，历事三朝，终成五路万户。其一生征战，身被二十一创，号曰“拔都”，可谓名实相符。身后子孙繁衍，十二子中多有军职，幼子天挺更以文学政事显于朝，一门文武相济，绵延数代。

关于其族属，原始碑志皆明示其为安肃汉人，世代久居河北，《元史》“朵鲁别族”之说当为误载。其家族先茔自安肃迁至三原，反映了汉人世侯从河北经河东最终定居关中的历史进程。这一迁葬既是地理空间的转移，也象征着郝氏由地方世侯向中央高官家族的转型。

新出郝仲威、郝天泽、郝札剌儿台诸墓志，为研究郝氏家族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郝仲威从征云南、南下伐宋，郝天泽任职云南、四川，札剌儿台征缅殁于王事，可见郝氏子孙三代皆在西南边疆效力，为元朝经略西南作出了重要贡献。

郝和尚拔都，这个从安肃走出的农家子，以一生奋斗书写了金元之际汉人在乱世中的传奇。他是忻州郝氏可追溯的最早远祖，也是元史中熠熠生辉的一代名将。

　　参考文献

[1] 元好问《安肃郝氏先茔之碑》//元遗山先生全集:卷三十

[2] 王磐《大元故冀国公郝公神道碑》

[3] 《大元故总管五路万户权成都路都元帅郝侯墓志铭》

[4] 《大元故少中大夫四川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郝公墓志铭》

[5] 《忻州逯家庄周氏族谱》

[6] 《大元故广威将军五路万户府万户兼管云南右手万户郝公墓志铭》

[7] 宋濂等.《元史》:郝和尚拔都传,郝天挺传.明洪武刻本

[8] 南京大学学报.《元史·郝和尚拔都传》订误及几点释疑.2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