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秋玲(十二)

舒心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长条凳上,秋玲倒掉污水,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又取出几块精致的蛋糕摆在桌上。蛋糕甜腻绵软,她静静吃了两块,忽然毫无征兆地开怀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这般毫无顾忌、发自内心的笑容,澄澈又鲜活。</p><p class="ql-block"> 纵然她眉眼带着瘀肿,狼狈未消,可在我眼中,却别有一番动人的鲜活与可爱。我忍不住轻声问道:“秋玲,怎么突然发笑?”</p><p class="ql-block"> 她抬眸看着我,眉眼弯弯,笑意盎然:“你现在这般模样真可笑,满脸灰尘、青肿斑驳,活像煤矿里干活的小矿工,脏兮兮的,偏偏还格外可爱。”</p><p class="ql-block"> 我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一口蛋糕险些喷在桌上,笑着回怼:“那你就是煤矿老板娘,比我干净多了。”</p><p class="ql-block"> “能否当上老板娘,可就看你了。”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狡黠,脸上却突然变得泛红,水润诱人。</p><p class="ql-block"> 我挠了挠头,满心懵懂:“这跟我有何关系?”</p><p class="ql-block"> “真是个小傻瓜!”她轻声嗔怪。</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琢磨不透她话里的深意,只傻傻笑着,心底满是少年纯粹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蛋糕吃到一半,门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那辆白色轿车映入眼帘的瞬间,秋玲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眼骤然沉冷。</p><p class="ql-block"> “那个女人又回来做什么?”她愤然起身,快步冲到门口,“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利落落锁,死死抵着门板,不肯松动分毫。</p><p class="ql-block"> 车停稳后,一道身影缓缓走近,待来人走近灯光之下,我才骤然看清,是石阿姨!我急忙开口呼喊:“秋玲,快开门!是阿姨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秋玲背靠着门板,语气带着执拗与怨气:“你还要帮着那个外人说话?以后不许提她,不然当心我再也不理你!”</p><p class="ql-block"> 她双手死死抵着木门,仿佛门外站着的是深恶痛绝的仇敌。</p><p class="ql-block"> 石阿姨轻轻叩响木门,温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秋秋,是妈妈,快开门!”</p><p class="ql-block"> 秋玲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拉开门锁。石阿姨推门而入,路过我身侧时,习惯性地抬手打招呼,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我满身伤痕的身上,满是疑惑。</p><p class="ql-block"> “晓君,你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p><p class="ql-block"> 我慌忙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搪塞:“没事阿姨,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p><p class="ql-block"> “怎么会摔得满身是伤?”石阿姨显然并不相信,柔声让我抬头。</p><p class="ql-block"> 我愈发羞愧,头埋得更低,不知如何辩解。一旁沉默的秋玲,也不敢上前对视,躲闪着目光。这般反常的模样,让石阿姨心底的疑虑更重。</p><p class="ql-block"> 她步步追问,语气带着担忧:“晓君,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告诉阿姨,阿姨一定为你讨回公道。”</p><p class="ql-block"> “真的是我摔倒的,阿姨。”我依旧固执辩解。</p><p class="ql-block"> “来,抬头过来。”石阿姨不再追问,转身取来医药箱,“柜子里有消肿的药,我帮你擦擦。”</p><p class="ql-block"> 微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起初带着细碎的刺痛,片刻后便化作一片清凉,驱散了皮肉的酸胀。她一边细细为我擦拭后背的淤青,一边轻声叹道:“这根本不是摔倒能造成的伤痕,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打成这样?”</p><p class="ql-block"> 在她温柔又恳切的追问下,我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待我缓缓抬头,石阿姨看清我脸上的擦伤与瘀肿,瞬间满脸震惊:“怎么伤得这么重?满身都是伤痕!”</p><p class="ql-block"> 我垂眸沉默,满心愧疚,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 这时,秋玲轻声开口,替我们遮掩:“妈,是我们不小心。放学之后,我书本不小心掉落,我们去教学楼后方捡拾,忽然有人从背后冲出来,蒙住我们的头,动手打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石阿姨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秋秋,你也受伤了?伤到哪里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事的。”秋玲轻声安抚,“就脸上、额头有点发肿,不碍事。”</p><p class="ql-block"> “这还叫没事?”石阿姨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平白无故遭遇欺凌,和拦路抢劫一般恶劣!明日我一定要告诉校长,好好整治校园风气,杜绝霸凌!”</p><p class="ql-block"> “妈,不用了。”秋玲轻声劝阻,“只是一点小伤,没必要小题大做。”</p><p class="ql-block"> “小事?你的脸都肿变形了!”石阿姨满心疼惜,又看向我,“更何况晓君伤得这么重,回去该怎么和父母交代?”</p><p class="ql-block"> 看着母亲怒气难平,秋玲连忙转移话题:“妈,你怎么一个人开着这辆车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石阿姨一边细心为我上药,一边淡然开口:“不要白不要。我若是不取,这车迟早也落到旁人手里,白白便宜了别人。如今车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p><p class="ql-block"> “那个女人舍得把车留给你?”秋玲依旧带着怨气问道。</p><p class="ql-block"> “舍不舍得,都与我无关了。”石阿姨语气平静,早已放下过往纠葛。</p><p class="ql-block"> 后背密密麻麻的淤青尽数被药膏敷遍,清凉的触感蔓延全身,消解了大半痛感。</p><p class="ql-block"> 处理完我的伤口,石阿姨又拉过秋玲,轻轻拨开她遮脸的碎发,小心翼翼为她处理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半分。</p><p class="ql-block"> “还好只是皮外伤,万幸没有伤到眼睛、鼻梁。”她轻声宽慰,又转头叮嘱我,“晓君别担心,我等下给你父亲打个电话,今晚就在阿姨家吃饭,天黑我送你回去。”</p><p class="ql-block">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我和秋玲一同坐上石阿姨的车。车内早已焕然一新,往日堆积的杂物尽数清空,整洁干净,在微弱的车灯下,处处透着清爽利落。</p><p class="ql-block"> 我心底由衷敬佩石阿姨。她温柔善良,从不怨天尤人,骨子里藏着独有的坚韧与通透。她既能教书育人、又能下厨作饭,也能驾车出行、通晓药理,温柔与果敢并存,聪慧又淡然,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我始终难以理解,秋玲父亲为何会狠心舍弃这般温柔贤良的妻子,舍弃乖巧纯粹的秋玲,亲手打碎圆满的家庭。好好的一家人,短短数日,便落得支离破碎,实在令人唏嘘惋惜。</p><p class="ql-block"> 车程漫漫,石阿姨缓缓说起往事,娓娓道来她与秋玲父亲从初识、相知、相爱,再到步入婚姻的点滴过往。我这才知晓,婚后多年,这个家才渐渐安稳顺遂。而秋玲父亲心中,始终执念于子嗣,只因秋玲是女儿身,心底积怨多年,终究一步步偏离了家庭与本心,走向迷途。</p><p class="ql-block"> 听着石阿姨淡然的叙述,我忽然想起秋玲父亲曾经的只言片语。他曾说自己早年也是教师,遭人构陷,无奈弃教从商。那些零碎的话语模糊不清,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石阿姨并未否认他的过往,可二人的叙述,诸多细节相互冲突,真假难辨,让我愈发懵懂迷茫。他说一切皆是为守护妻女,石阿姨却说他皆是为一己私利。孰真孰假,我无从分辨。</p><p class="ql-block"> 一路之上,秋玲始终安静沉默,静静听着我与石阿姨断断续续的闲谈。</p><p class="ql-block"> 车子抵达家门口,石阿姨主动上前,将今日之事与我们的伤情细细告知了我的父母,代为解释。</p><p class="ql-block"> 秋玲站在一旁轻声道别,我立在原地,目送白色轿车缓缓驶入沉沉夜幕,直至车灯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方才转身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