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馒头,是分颜色的。馒头笼挂在房梁上,用一根麻绳系着,晃晃悠悠,像一盏未点亮的灯笼。我们家的馒头笼里馍馍分三层:最上面是黄面馍馍,粗粝不堪,色泽暗淡;中间为黑面馍馍,颜色灰暗却质朴实在;最底层则是白面馍馍,雪白亮眼,如同天赐的琼玉。母亲每每小心翼翼地将馍馍笼挂于高处的篮子里——那篮子悬在梁下,我们仰头踮脚也够不着,仿佛悬在贫寒岁月之上的一弯月亮。</p><p class="ql-block">白面馍馍只在我们娃娃饿时才肯取下,平日里大人便日日吃着粗粝的黄面馍馍。那黄面馍馍,粗糙得划嗓子,咽下去不久,胃里便翻腾起来,一股酸涩的汁水随之直涌上来,酸得人紧皱眉头。尽管那样,馍筐仍然是贫寒日子中撑持我们胃口的唯一小舟,即使酸楚翻涌,我们也不曾弃之不顾。 </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的中国,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飘着馒头的香气,却也飘着捉襟见肘的叹息,尤其是麦子快入仓时青黄不接的时候,断粮借粮的人是普遍存在的,也因如此,庄稼人对土地比对爹娘还亲,田地收拾的非常平整,是不允许有丝毫杂草的。</p><p class="ql-block">我家的规矩是,白面馒头须得平分,每人一个,不得争抢。母亲分馒头时,神情肃穆,仿佛在主持某种庄严仪式。她自己的那份,常常掰成两半,塞给我和弟弟。父亲则假装不爱吃白面,专挑黑面的啃,牙齿在黑馍上留下整齐的牙印。</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回,弟弟偷吃了妹妹的白面馒头。妹妹哭闹不休,母亲便从梁上又取下一个来,掰了一小块给妹妹。那一小块白面馍,妹妹含在嘴里足足一刻钟,舍不得咽下。弟弟在旁看着,忽然把自己的馍也掰了一半给我,我们相视一笑,因馍馍引发的不快便悄然结束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住校读高中,生活虽未见富裕,但母亲每逢周末必烙好一摞白面饼子,那便是下一周的口粮。饼子初时松软喷香,然而几天过后,饼面上便渐渐浮出霉点,起初星星点点,后来竟连成片,斑斑驳驳的绿霉,像是命运于饼上刻下的苦难印记。我们并不舍得丢弃,取出菜刀,一点点刮去霉迹,再塞入口中。那霉味在舌尖扩散,既涩且苦,然而胃里终究踏实下来。我们咀嚼着,吞咽着,竟也无人因此病倒。饥饿的胃袋自有其顽强的韧劲,仿佛比霉斑更坚韧,比苦涩更有力。</p><p class="ql-block">大学宿舍里,更是常年上演着食物的争抢。从家乡稍来的锅盔,厚实耐嚼,掰开时还冒着热气,仿佛还带着家乡灶台的温度,那香味便如无形的手,瞬间勾住所有人的心魂。锅盔顷刻之间便会被哄抢一空,大家啃得匆忙,噎得满面通红,然而那干硬的碎屑竟在喉间变得异常珍贵,嚼在口中,竟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香。那个时代,食物仿佛总在饥饿的胃袋里燃烧,可胃袋却偏偏像一口填不满的深井。然而奇怪的是,我们这群在匮乏中挣扎的学子,反倒生龙活虎,少见怪病缠身。</p> <p class="ql-block">而今不同了。超市里的馒头白得耀眼,排列得整整齐齐,半个月过去,依然光洁如新,不见半点霉斑。防腐剂与各类保鲜剂给了食品不朽的容颜,却夺走了它们应有的生命节奏。馒头不再呼吸,不再衰老,成了食品柜里的“木乃伊”。</p><p class="ql-block">后来偶然听闻,有人做过一个实验:将今日之馒头与一个旧时手工老面馒头同置于一处,静观其变。不过几日,那手工馒头便滋生了灰绿霉点,继而绵软塌陷,最后化为一摊带着腐败气息的烂泥。而旁边那只超市馒头,却始终倔强地挺立着,硬朗如初,光洁依旧,甚至不见丝毫霉迹。它只是越来越硬,硬得如同石头,又冷又僵,竟像是不屑于腐烂,也不屑于死亡。它固执地拒绝着大地深处的召唤,拒绝着泥土最终的拥抱——其姿态的顽强,竟透出一种无生命的蛮横与可怖。</p><p class="ql-block">这“不腐”的馒头,便如一个巨大的讽刺,摆在今日的餐桌上。昔日发霉的饼子刮去霉斑便安然无恙;而眼前这永不腐烂的“神迹”,却暗藏着看不见的毒药。如今怪病层出不穷,似春后野草般蔓延,癌症、怪症、早衰……种种闻所未闻的病症如同幽灵徘徊人间。医院里人满为患,药房里生意兴隆。我们战胜了饥饿,却败给了自己创造的"安全"。健康,这最朴素的奢望,竟不知不觉成了横亘在民族复兴大道上的一块巨石。当我们凝望这巨石,只见其纹理深处,竟隐隐约约刻着“添加剂”与“防腐”的字样。这巨石冰冷而沉默,它何尝不是我们亲手雕琢并扛到路中央的纪念碑?</p> <p class="ql-block">超市里那些光鲜亮丽、经久不坏的馒头,无疑在向我们炫耀着科技的伟力。可它们却忘了,食物本该是有呼吸、有体温、有生命的。当馒头失去了腐烂的权利,也就失去了回归大地的路径,更失去了滋养生命的那份本真——那原初的生机,被活活钉死在“不朽”的标本台上。</p><p class="ql-block">我时常想起母亲分配白面馍的情景。她将馍馍小心翼翼地掰开,平均分给我们兄妹几人,自己却只啃那些黑黄的馍块。她的手指粗糙,关节突出,却在分馍时显出几分庄重。那时的馒头会呼吸,会变化,会随着时间慢慢长出老年斑似的霉点,却也因此有了生命的气息。</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农民挑着担子卖馒头,没有包装,没有标签,只有一层粗布盖着,揭开时热气腾腾。买馒头的人用手直接拿,也不见谁因此得病。如今超市里的馒头,包装精美,配料表长得像一篇小论文,却让人不敢下咽。</p><p class="ql-block">食品安全成了一纸空文,成了某些人作秀的舞台。电视里专家们侃侃而谈,报纸上整版整版的食品安全报道,可问题依旧如野草般疯长。监管成了走过场,检测成了应付差事,那些复杂的标准和规定,在利益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新面下来要蒸馒头,全家人都要参与。和面、发酵、揉捏、上笼,一道道工序充满了仪式感。娃娃生日蒸好的馒头要点上红点,象征着吉祥。那时的馒头有麦香,有手感,有温度,有记忆。现在的孩子,只知道从塑料袋里取出冰冷的馒头,放进微波炉转上三十秒。</p> <p class="ql-block">防腐剂给了馒头不坏的假象,却让我们失去了对食物最基本的信任。我们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只能依赖那些印在包装上的保质期。食品不会腐败的表面下,是道德与良知的加速腐化。</p><p class="ql-block">有一次陪同朋友去农村老家,给他九十高龄的奶奶看病,朋友家里蒸的馒头不够白,不够细腻,甚至有些发黄,但咬下去的瞬间,麦香在口腔中绽放,让我恍惚回到了八十年代的那个厨房,母亲正踮着脚从房梁上取下珍藏的白面馍。</p><p class="ql-block">科技进步本该让生活更美好,但我们用错了方向。我们把智慧用在如何让食物不坏上,而不是如何让食物更好。我们把精力放在延长保质期上,而不是延长人的健康寿命。我们把金钱投入各种添加剂的研究,而不是投入到土壤、水源的保护。</p><p class="ql-block">馒头的变迁,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个时代的荒谬。我们战胜了物质的匮乏,却陷入了另一种更为隐蔽的贫困——对自然的背离,对传统的遗忘,对简单生活的陌生。</p><p class="ql-block">白花花的馒头静静地躺在超市货架上,完美得近乎虚假。或许我们应该允许馒头发霉,允许食物按照自然的规律老去。那霉斑虽然不美,却是真实的生命痕迹。现在的馒头永远不会发霉,正如我们身边充斥着那些永远不会暴露的谎言。</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回老家,母亲非要给我蒸锅馒头带上。七十岁的老人了,揉起面来依然有力道。她的馒头出锅时,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看着梁上晃悠的白面馍,满心期待。母亲的手艺没变,可面粉却不再是当年的面粉了。即便如此,这锅馒头还是让我感到了久违的食物香气——那是小麦、水和时间自然交融的味道,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p><p class="ql-block">我怀念那些会发霉的馒头,怀念那个虽然贫穷却有温度的时代。那时候的食品安全,建立在母亲的双手和良心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虚伪的检测报告之上。</p><p class="ql-block">馒头如镜,照见时代。我们得到了不会腐败的食物,却失去了不会腐败的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