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章.一份孤儿档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的事处理完后,余刚主动提出:“去布秋家看看,不远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远不远,在茶马古道那边。”我急忙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过巴楚河大桥桥头,一眼可见茶马古道旁的参天古槐,这古槐已有346岁了,它葱茏的绿茵在阳光下吐露出新翠。绿枝舒展,庇荫着两侧商铺,也庇荫着树下鎏铜铸造的一队驮着货物的马帮。赶马人手执马鞭,汉服配毡帽,仿佛从远古踏尘而来,铜铸的面容与斑驳古道,都藏着岁月的苍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道两旁是藏式建筑,红底楼墙上有一些壁画。一些常青藤、葡萄藤从院墙里爬了出来,各色小花附在上面,和这些绿枝条一起养活了古街的灵魂。走在茶马古道的青石板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几百年前牛马的踢踏声、商贩的吆喝声、汉藏民族交易时的讨价还价声。道中偶有银发满头的藏族老妇、皮肤黝黑的年轻藏女、身着褐色藏服的男人,他们或三三两两说笑着,或闲散地坐在砌台上翻看着手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七成指挥长带着来自双流的客人在导航提示下,穿过茶马古道,沿着古桑抱石街来到一个路口,这路口有一株挂有经幡的古树,布秋家还要沿着旁边的土埂往山坡上走一段路。坡上是一大片庄稼地,地里种植的青稞已吐出青青的穗尖儿,土埂边开满各色野花,蒲公英在阳光下轻摇着头。农房是沿坡而上的,布秋已在半坡的土埂上等着我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随布秋走进一个小村庄,穿过狭窄的巷道,拐了两道弯来到一栋藏房前。藏房外是杂乱的空地,门口坐着几个藏族老人,他们一边说着藏语,一边拨转着珠串,见到我们,用藏语跟布秋打了招呼,又冲我们微笑着点头。再往里走,墙角和走廊都有点零乱。布秋的家在左侧最靠里的那间,她佝偻的奶奶在屋门口接待了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间出租屋不到十平,光线昏暗。婆孙俩的衣物、被褥、桌椅、床以及其它生活用品都堆积在墙角的柜子上。屋里放着两张长木椅,锅碗瓢盆、电炉具、水壶都堆放在中间的茶几上,水壶还冒着热气。椅子当头堆放着被子枕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对老人说:“奶奶,打开窗户透透气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人似懂非懂,怔怔望了望布秋,才起身去推窗户,窗户有点破朽,发出"喳喳"声响,窗棂上掉下一些灰尘,我急忙阻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客人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原来,中间半堵墙都贴满了布秋的奖状,奖状大多是布秋小学初中考试第一或优秀学生等奖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成指挥长说:“厉害,布秋,这么多第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考第一外婆高兴,每次考第一,外婆就夸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哪里读小学?”七成指挥长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布秋微笑着说:“小学读的是村小,桑朵村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桑朵小学是一所有灵魂的学校!难怪布秋这么优秀!”七成指挥长说,“那里的老师也很优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学班主任是丹巴过来的年轻女老师。“布秋说,"她很好,经常把她小时候的衣服分给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大了?”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多岁。”布秋说,“还有数学老师,也对我们很好。有一次,我没考好,他周末用了一整天给我讲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唔……。"我说,"数学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哪里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男的,三十多岁吧,本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去路不好走,我阿爸阿妈就死在那条路上。现在这条路修得好,外面的人都进来旅游。”布秋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成说:“布秋,虽然咱们起点比别人低一些,但要相信自己!好好读书,靠自己努力可以收获意想不到的人生!以后有难处尽管说。你是桑朵小学出来的孩子,听过红军长征的故事,骨子里就带着韧劲。好好读书,将来做草原上的光,照亮自己,也暖着家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奶奶在一旁偷偷抹起泪来,布秋却面带微笑地给我们每个人倒了一碗酥油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以后的生活费和学费就由我来负责吧!”一旁默不作声的余刚说,“还有以后考大学选专业都由我和他阿姨来帮忙确定,学财务最好,毕业后到我公司来上班。要是布秋愿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愿意,愿意!肯定愿意!”我偷偷碰了碰布秋胳膊肘,替她做了答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布秋,天生一脸福相,我这样想。布秋只红着脸,攥着衣角说不出谢谢,我在一旁暗暗着急。客人们进一步了解了布秋的家庭情况后,又寒暄了一阵,便离开了。布秋送我们出门时,太阳已偏西。走到路口,她停下脚步,指着村口那棵奇形怪状的古树,说:“叔叔,老师,你们看过没有,那是‘古桑抱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棵古桑!乍一看,那树冠翠盖似的笼罩在粗老扭曲的树干上。再仔细一看,这棵古桑树居然是从巨石中长出来的,这巨石与树木合二为一,树根在石上形成巨大的树瘤,如盘旋的巨龙,又从石缝间深深插入土里。最奇的是,古桑根冠紧抱顽石,爆裂的树干又将大小石头环于怀中,恰似护着幼子的母亲,坚韧又温柔。古桑的树干苍老斑驳,有很深的沟痕,多像垂垂近暮,又死死保护着自己幼孩的老阿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起布秋提交的乡土课程素材《古桑抱石》里讲述的传说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壤巴整个县城原来只是一个四周环山的湖泊。这湖泊是由藏巴拉山上的融雪形成的,湖水碧波荡漾,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白玉石,上面长有一棵珊瑚树,树上结满了珊瑚珠。这景观远看有洁白的玉石、深绿的珊瑚叶、紫红色的珊瑚珠,每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湖中心色彩斑斓,熠熠生辉。山上的老虎、猴子、大象、孔雀等都想到湖心去看个究竟,但谁也不知水的深浅,都不敢贸然行动。于是,老虎和黑猪就将雪山流下的巴楚河水给堵上,大象和孔雀又挖渠放水。结果大象和孔雀把湖水放干了,老虎和黑猪还没能把巴楚河水给堵住,河水依然挡住了探宝的去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珊瑚树变成了桑树,珊瑚也成了桑子。日子一久,桑子脱落完了,玉石没有得到湖水的滋养,变成了石头,桑树怀抱巨石的景观就这样形成了。而老虎、黑猪、大象、孔雀却在壤巴的东西南北化成了山脉,它们的头至今还坐落在为探索自然而奋斗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刚回到成都后,每月给布秋寄来了生活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收到生活费,轻轻拉着我的衣角说:“老师,有余叔叔帮我,国家有补助,奶奶也能挣点钱,够用了。洛绒家更难,你把帮扶给她好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答应了布秋的提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学校结核筛查,布秋的痰菌检测显示异常。校医第一时间找我,说要带她去做CT,痰样还得送康定复查,得等一个月才有结果,这期间不能进教室,怕传染。一听这消息,我慌了神,急忙跟校医说明了布秋的情况。校医还是通知她去了医院,随即我又将这个担忧告诉了余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刚说:“没关系,感染了就治!我出钱帮忙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医院后,医生竟免费为布秋做了CT,结果只是结节。我双手合十,对校医说:“太好了!你们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校医说:“不客气哦,能帮到她我也很高兴的!她的痰送检也是免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上,我把布秋叫到阳台上,对她说:“布秋,真是虚惊一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事的,老师,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她倒安慰起我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阵,我把通校生手机也保管起来,要周六下午才发放,余刚转发给布秋的生活费被退回了。他急忙问明原因,得知手机被收,说:“这孩子,也不说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末,余刚给布秋补上生活费后,对我说:“这孩子,也不说一声。曦月老师,你要教教她,学会沟通交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对布秋说:“老师不是要你回报,对别人的帮助说声谢谢,是一种礼貌。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有人帮了你,说句谢谢,心里就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笑盈盈地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这天晚上,布秋回到家给余刚发信息表示感谢,并且得到了余刚夫妻的关心问候。后来,她每次收到钱后,都会主动跟余刚聊上几句,节假日还会发祝福的信息。我也会将布秋的学习情况和成绩发给余刚,余刚还会发给布秋一些励志视频,像父亲一样给予布秋鼓励和关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上课有个习惯,总喜欢凭着自己的理解和认知来讲解文本;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看着学生眼睛来讲课,看到他们的眼睛发亮,我就讲得更起劲。课堂上,我自然特别关注布秋的眼睛。当我逗笑时,她的眼睛笑得像小豌豆角,当我讲道理时,她的眼神里有认可,有思考。无论她坐在哪个位置,我都能感受到她眼里发出的光亮。教室里,在同学们眼中,她依然像空气般存在,但她会主动举手,每次看到布秋举手,我都暗自惊喜,而且一定会给她表达的机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越来越努力,无论上下课,她都埋头在书堆里写写算算。又到半期了,布秋就在我监考的考场里,语文考试前,学生大都在考场外打闹,布秋却站在考场外,旁若无人地拼命背着什么,每堂考试,她都最后一个进入考场。成绩出来后,我急忙查询布秋的考分,结果在预料之中,她从班上二三十名跃进到年级二十六名!我急忙将布秋的进步告诉了余叔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刚回复道:“这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也给布秋发红包,并祝贺道:“你这次进步很大,老师很高兴,发个红包奖励一下你,加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说:“玉瑛老师,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报答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说:“别想着报答,照顾好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一收假后,我在从机场返回壤巴的路上,收到布秋两个信息:“老师你在哪儿?""你到壤巴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次收到布秋的短信,还是在晚上十点过,我顿时不安起来,以为她有急事,赶紧回复道:“我在回壤巴的路上,还有三十多公里,怎么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秋很快回复道:“没事,就是问一下,那你到了早点休息,晚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股被需要,被惦念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我。车窗外是漆黑陡峭的山崖,金沙江在夜色里奔涌,旅途奔波的疲惫,被这短短一句问候,冲得无影无踪。布秋也会惦念,问候我了!我仿佛看到布秋在“石桑抱石”下等着我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布秋在作文中一笔一划写着:“以前我最怕奶奶死,现在我还怕老师离开。”</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