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记忆

凌上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华哥从乡下开车来我场,从后座抱下一个大树波萝,黄绿的表皮上凸起一个个小丘,沉甸甸的,透着热带水果特有的浓香。他说,这一颗,够十个人吃。我围着它转了一圈,拍拍那硬邦邦的外壳,忽然就笑了——我想起我的第一个菠萝。</p><p class="ql-block"> 那是新婚不久的事。那时候穷,什么都算计着花。八毛钱一斤的菠萝,我站在振文圩新市场外波萝蜜摊前挑了半天,专捡了个最大最周正的,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想这回可捡着便宜了。放在摩托车前斜位处风一样的开到岳父家,兴冲冲地要显摆一下我会过日子。岳父接过刀,切开,我们都愣住了——厚厚的皮,硬硬的芯,满当当的全是褐色的核,哪里有什么果肉?原来那是个只长籽没菠萝包的菠萝。</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时候我才23岁,生活上好多都不懂,出来社会也就四年,忙的都是废品回收行业,出圩买菜多是父母操劳,觉得买个水果都能闹出这样的笑话。岳父却没有笑我。他把刀放下,擦擦手,慢慢地说:“以后买菠萝,要挑圆圆的、刺疏疏的,手按一下皮软绵绵的,闻着带香气,最好有飞蛾或蜜蜂绕着飞,那样的才是熟透的、肉厚的。”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口诀,让我一字一句都能记住。</p><p class="ql-block"> 岳父是个不多话的人,也许是当了一辈子的生产队队长,说话慈祥而又带觉客观上的严谨。平日里坐在长板凳上,胸前掎着水烟筒,眼角的绉纹尽带着慈祥的笑容。但只要我遇到事,他总会这样,不紧不慢地教我。怎么挑西瓜,怎么看出猪肉新不新鲜,怎么和菜市场的小贩讲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一样一样地教给我,像在教我认一个大字不识的世界。他教的时候从不管我作答,也不刻意强调,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像这些事本来就应该会懂。</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多么的盼望我这个女婿能成长起来,容入当前社会,遇事能担当。</p><p class="ql-block"> 一晃眼,岳父已经走了好些年。他走的时候,我和妻还在广州天河柯木塱南路经营废铁场,为生活奔波,还没来得及好好待他。如今三个仔女都大了,也在深圳龙华龙岗经营自己的跨境电商公司,也算成人长进了。我和妻鬓角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有时候坐在办公室喝茶,会忽然想起岳父坐在长板凳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被切开的菠萝。</p><p class="ql-block"> 人生就是这样吧。年轻时什么都不懂,全靠长辈们一点一点地教。等到自己什么都懂了,他们却不在了。那些零零碎碎的教诲,就像菠萝蜜的果肉一样,要等时间到了,才能品出其中的甜。而那个切开的菠萝,那些硬邦邦的核,反倒成了最深的印记——它让我记住,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扶着我,推着我,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朋友催我拿刀来切这颗大树波萝。我摸着那粗糙的外皮,闻着那股浓烈的香气,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这菠萝蜜的香气,隔着多少年,依然清晰如昨。岳父教我的那些道理,也是这样,飘在空气里,散在日子里,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 树波萝切开,金黄的果肉一瓣一瓣地露出来,甜香四溢。我给朋友递过去一瓣,自己拿起一瓣,咬一口,甜到了心里。这世间的好东西,总要等人学会了,才知道它的好。而那些教会你的人,即使不在了,甜味还在。</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又听见岳父在说:慢慢来,不着急,你会学会的。</p><p class="ql-block"> 都市放牛</p><p class="ql-block"> 2026年12日深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