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龙虾不容易

土澳演播室

我婆婆曾带着Gerry参加宝贝大赛，被他视为“人生污点”

今天是我先生Gerry七十三岁的生日。早上起床后，我祝他生日快乐。老头撇嘴笑了笑，随后又感慨道：“人这辈子真不禁活，一转眼，活蹦乱跳的日子就没剩多少了。”听后，我拍了拍他的秃脑门，用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说：“那就在还能蹦跶的时候，多蹦跶几下呗！”说完，拉上Gerry，抱起Toby，跳上房车向着码头飞奔。去得早的话，或许还能买到野生龙虾和生蚝。

雨后彩虹和我家的两个男人

买龙虾和生蚝通常需要提前预定，但了解Gerry的人都知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预定。按他的话说，他不喜欢Commitment（承诺），凡事顺其自然最好。就连我们开着房车穿越澳洲荒芜的内陆，他也从来不预定营地，经常是走到哪里觉得累了，就地找营地，找不到便露野营。这与我理工科出身的思维方式非常不同。在工作中，如果没有计划，我会觉得自己像只没头苍蝇，心乱如麻。不过退休以后，我也渐渐学会了过没有计划的日子，“嫁个猴子满山走”地跟着他，在没有目标的日子里寻找快乐。说真的，我还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Spinnaker Marina（码头）

码头离我家不过五公里。我们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去那里吃一次早餐，顺便买只龙虾和两打生蚝回来做晚餐。每次都能做到心满意足。不过今天似乎没那么顺利。老板娘告诉我们，生蚝和龙虾都已经被附近餐馆预订了，只剩下一只三公斤的大龙虾，而且没人帮忙煮熟。

Gerry一听这只龙虾要价四百澳元，立刻转身要走。但我不干。任何纪念日都要吃龙虾，是我家的传统，更何况今天是Gerry的生日。只是自己煮这只大家伙成了问题，我家可没有这么大的锅安顿它。于是只好让老板娘帮忙想办法。

老板娘是典型的澳洲乡下女人，不修边幅，也不善言辞。她想了想说：“等我丈夫回来，我问问他能不能帮你们煮，我是不会煮的。”说完记下Gerry的电话，让我们回去等消息。我不放心，还想补充一句今天是Gerry生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Gerry拉出了铺子。

中午过后，老板娘还真打来电话，让我们下午三点去取龙虾。Gerry最初还有些犹豫，但在我故作严厉的目光下还是妥协了，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我老婆要吃龙虾，我还能说什么呢？Happy Wife Happy Life（老婆开心，全家平安）。”

不起眼的鱼铺，里面都是好东西

在Gerry的催促下，我提前一刻钟就到了鱼铺。头发乱蓬蓬的老板娘见到我的一瞬间便叹了口气。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涌上心头。果然，她一边推着厚厚镜片的眼镜，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他……他还在开会。”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一会儿。”“不是一会儿的问题，煮龙虾的水还没开始烧……”接下来又是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一会儿说丈夫上午就烧好了水，因为有事耽误了没煮龙虾；一会儿又说下午本来要煮，却被会议耽误了。总而言之，要龙虾的没有，想吃五点再来。

老板娘的解释，对我这样的理工人来说，简直漏洞百出。她明明是中午才通知我们可以煮龙虾，哪来的上午烧水？明明两个小时前还说下午三点来取，怎么到了三点连锅里的水都没开？承认自己办事不靠谱，有那么难吗？

你觉得我会因此揭穿她的胡言乱语或者生气吗？不会！

在澳洲生活近三十年，我早已对澳洲服务业没有任何期许，对这类的不靠谱更是习以为常。前不久，一位租客抱怨烤箱不好用，我们立即联系商家更换新的。结果怎么样？三个月过去了，我们还在等供货和安装。中间的一波三折，我都不好意思写出来折磨你的眼睛。你或许会问，为什么不换一家？因为换一家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如果说中国各行各业太卷，那我们这里就是妥妥的躺平作业。听我说完这些，你还忍心抱怨中国人的“卷”吗？

不过，今天这个不靠谱的小插曲，倒让我想起了Gerry关于承诺的一段往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和Gerry刚交往不久，公司便把我从悉尼调到了布里斯班。我以为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多半会无疾而终，但Gerry似乎不这么想。他坚持每隔两周飞来布里斯班看我一次。这对Gerry来说并不容易。他有严重的恐高症，每一次飞行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心惊肉跳的折磨。虽然相聚的时间往往只有两三天，却在很大程度上稳定了那段半生不熟的关系。

露营时经过的Roebouren小镇边上的原住民塑像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机场接到他的情景。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手里拎着一个略显老旧的布包。我踮起脚拥抱他，问一路是否顺利。他贴在我耳边说：“下次我开车来。”话虽如此，之后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硬着头皮登上那趟令他不舒服的航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多。我依旧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愿去想。直到有一天，Gerry兴冲冲打电话告诉我，他争取到了一个借调到布里斯班三个月的机会。职位比悉尼低不少，工资也减半，但他却兴奋得像中了大奖。他说：“我不想结婚，但我想试一下，看看我们能不能一起生活。”

没找到营地，只好在河边露野营

虽然我自认是现代女性，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的传统观念，多少还流淌在血液里。这段告白让我有些哭笑不得。可想到终于能够朝夕相处，内心的激动还是远远大于不安。

他来到布里斯班的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Gerry送给我一条十四K金项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射手座吊坠。那是他第一次送我礼物。我戴了十几年，断了就修好，再继续戴。直到2016年，我因为受到公司上海业务牵连入狱三年，在几番辗转中遗失了它。这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

与我们相邻而居的袋鼠们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转眼便到了借调结束的日子。我心里虽有不舍，却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愿在离别尚未到来时，就让悲伤提前笼罩我们最后的时光。

2004年2月14日的早晨，我难得比Gerry起得早。那天是情人节，又恰逢周六。我一边熨着他的衬衫和西裤，一边帮他整理行李。第二天，他就要回悉尼了。我告诉自己，不许哭，要开开心心地过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

二月的布里斯班正值盛夏，白天闷热，清晨却依旧凉爽。不知什么时候，Gerry已经来到楼下。他从我手里接过熨斗，放到熨板边上，顺手关掉电源，然后单膝跪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对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憋了许多天的眼泪瞬间决堤。我点点头，也跪了下来，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那时我还穿着睡衣，Gerry则穿着一条红色平角短裤和一件带着小洞的跨栏背心。他胡子拉碴的脸轻轻蹭着我的面颊，手里没有戒指，有的只是一句承诺：“让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情人节。”

第二天送走Gerry时，我们仍旧不知道如何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但我的心里却格外踏实。我知道办法就在未来的某个角落，只是需要时间找到它。

这个办法并没有让我们等太久。

两个月后，我所服务的美国公司为我提供了一个去上海工作的机会，条件优越到我不忍拒绝。我有些忐忑地把这个消息告诉Gerry，以为他会反对，也做好了放弃的准备。但他的态度却积极得让我惊讶。不愧是税务局出身，Gerry很快就算出了我们未来五年的税后收入预期，然后说：“我本来就打算再过五年退休，现在我可以提前退休和你一起去上海！”两地分居这个让我辗转反侧的问题，就这样在Gerry手中的计算器上，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搬去上海前，我们在布里斯班的家里举行了婚礼。婚礼上只有五个人：除了我们俩，还有一位到家里主持婚礼的牧师，以及Gerry的一对朋友夫妇担任证婚人。

Gerry选用了《传道书》4章9至12节作为神对我们婚姻的祝福：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三股合成的绳子，不容易折断。”

最初我觉得这段经文有些平淡，似乎没有表达出爱情中的浪漫与激情。但随着生活不断继续，特别是在十年后经历那场浩劫时，我渐渐体会到了神的美意。

Gerry在丽江的好朋友

结婚后不久，我们便搬到了上海，一住就是十年。那是一段美好的岁月。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只要超过三天或者赶上周末，我总会邀请Gerry同行。每一个能够利用的假期，也都成了我们出游的窗口。我们走遍了中国的大多数地方。虽然不像如今流行的自驾游那样深入，却也看到了许多一般外国游客看不到的风景和人情。Gerry热爱中国。他热爱都市的繁华，也热爱乡镇的烟火；他对中国美食赞不绝口，但最令他至今难忘的，始终是那里的人情冷暖。

2014年一个平常的夏日周末，我所服务的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公关危机和法律困境。我也和其他同事一样受到牵连，在上海经历了牢狱之灾。这是一段足以单独写成一本书的人生经历，在这里我只想说，是我的家人帮助我走出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GERRY手工制作的情人节卡片

在1094天失去自由的日子里，Gerry一共给我写了158封信（我妹妹也是，她甚至辞掉了悉尼的工作跑到上海，只为每个月和我见上一面）。他像平日聊天一样，每天写上一小段，每周寄出一封。信里有他的日常，有天气，有邻居，有超市特价，也有狗儿子Toby的点点滴滴。而我的日子，则在盼信、读信和回信中，一周一周的过去，不再那么孤独。

Gerry总说自己不喜欢Commitment（承诺）。其实我最懂他，他并不是不愿意承诺，恰恰相反，他太认真地看待承诺了。在他看来，承诺一旦说出口，就必须遵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承诺过我们的婚姻，于是便一直坚守着，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知道，我们都会如此，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人的思绪有时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跑远了就不肯回来。还是说回今天的龙虾吧。

三公斤的龙虾真的很生猛

五点钟，我再次走进鱼铺。这一次是老板在那里等我。他递给我一只刚煮好、红彤彤的大龙虾。老板也是典型的乡下人做派，朴实又简单。他告诉我，这只龙虾是他自己的渔船在塔斯马尼亚海域捕捞的，每隔一两周空运到昆州。他说龙虾一定要吃南冰洋海域的，因为这种龙虾无法人工养殖，只能野生捕捞。我问活龙虾能在海水池里养多久，他说十个星期都不会掉一点体重。见我是中国人，他又告诉我，中国客人最喜欢一公斤左右的龙虾。疫情以前，他捕到的龙虾有九成都直接运往中国，如今少了，所以才开了这家零售店。

煮熟后的大龙虾显得谦卑多了

今天的生日晚餐以龙虾为主。没买到生蚝，我便把昨天在后院海边钓到的一条黄鳍鲷清蒸了。一切都很完美。晚餐时，我祝Gerry生日快乐。他俯身亲了亲我的面颊，轻声说：“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生日。”

我又想到二十二年前那个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只有一件旧背心和一条红色平角短裤的情人节早晨。

有些承诺，并不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天完成的，它需要在往后的每一天里，被一点一点兑现。

劳拉

2026.6.12，BRIBIE IS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