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

见画摄影

石本无言，偏生眉目——

橙黄与深褐在肌理间游走，

像秋阳焙过的陶，又似古寺剥落的釉。

那浮雕的人面，不是刻出来的，

是石头自己醒来的片刻：

眼微睁，鼻微翕，唇微启，

仿佛正欲低语，又忽然噤声。

我常想，不是我在看它，

是它，在等一个认出它前世的人。

这块石头，我终究没留下。

黑白斑驳如墨泼未干，裂痕蜿蜒似龟甲卜辞，

凹凸之间，藏着比年轮更深的沉默。

它太老，老得不像一块石，

倒像一页被风沙翻烂的简册，

字迹漫漶，却仍压着未解的咒。

我只敢远观——

有些奇石，不为把玩，只为提醒：

人间尚有不可轻触的岁月。

淡黄渐染至棕，温润如旧绢，

石上骑者扬鞭，行者负手，

衣褶是刀锋游走的余韵，

马蹄未落，风已先至。

他们不奔向哪里，

只是被石头记得——

记得某年某日，鼓声未歇，

有人策马过原，有人缓步登台，

而这块石，在山腹里静静睁开了眼。

黄是暖的，红纹却如血沁入肌理，

不刺目，却叫人停步三秒。

木座托着它，像托着一枚封存的印信，

灰背景缓缓退去，

只留它，在光里微微发烫。

奇石之奇，未必在形怪，

有时，是它用一道纹，

轻轻叩了叩你心上那扇久未开启的门。

黑与白在石面静峙，

如夜与昼在岩层里对坐千年。

那面具浮出表面，

眼是空的，却似在凝望；

口是闭的，却似在低诵。

它不属某族某神，

却让所有路过的人，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最古的面具，

从来就长在我们自己脸上。

绿与棕混着苔痕与土气，

凹凸是山势的微缩，

纹理是溪流的遗嘱。

它不说话，只把森林的呼吸、

泥土的暗涌、根须的暗战，

一并凝成龟壳可握的微光。

奇石若真有灵，

大约就藏在这份不争的自然里——

不奇于形，而奇于它记得整座山的来路。

橙石冷，岁月凿痕深，

兔影蹲踞似听春。

耳竖非为惊风起，

眼点朱砂一豆真。

皮相皲裂皆故事，

圆身不语自温存。

蓝夜浮光如星屑，

它守着旧时光，静默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