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良渚地方小村庙柏树庙探访记

CMU难得糊涂

去年年初，我去往杭州良渚大雄山、五郎山徒步爬山，途中经过山脚下的一座乡村小庙——柏树庙。彼时庙宇正处于修缮施工阶段，工地建材随处堆放，环境略显杂乱，我只能匆匆粗略游览一番。时隔一年有余，想来庙宇的修缮工程应当已然圆满落成，我心中也一直惦记着，寻日定要再次前往探访拜访。

我素来偏爱原汁原味的原生态民俗村庙，一路走来，但凡途经开门的村庙，必定会入内瞻仰祭拜。可近些年来，各地乡村古庙重修，普遍出现了同质化改造的趋势。许多传承百年、千年，以道家本土信仰为核心，供奉土地、山神、井神、河神、树神、龙王等极具地域特色民俗神祇的原生态村庙，纷纷被改造成制式化的佛教庙堂。

那些承载着一方水土记忆的本土神祇，要么被彻底移除废弃，要么被安置在偏殿、角落之中，备受冷落。要知道，每一位地方神祇的背后，都是千百年来当地村民口口相传、代代延续的动人民间故事。而改造后的庙宇千篇一律，殿内供奉的佛像、陈设布局、装修规制，与各地制式佛寺大同小异，失去了独属于本土乡村的特色与底蕴。

这已然成为当下众多乡土老庙的共同遗憾，原汁原味的乡土民俗信仰氛围，正在慢慢消散、日渐变淡。其实江南传统村庙，本就是以本土俗神为主、佛道二教相融共生的独特形态。土地、龙王、山神等各路本土神祇，深深扎根于江南的地缘风貌、农耕文明与水乡生活之中，素来有着“一庙一观一风物”的特点，每一座古村庙，都镌刻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岁月记忆与人文底蕴。旧时江南村庙佛神共处、兼容并蓄，且主次分明，庇佑一方百姓的本土俗神，始终是乡民心中最核心的祭祀信仰。

可如今的重修改造，常常照搬标准化佛寺形制，更换主殿供奉神像，将本土俗神挪至偏隅角落，整体陈设、规制全盘趋同，硬生生磨平了江南村庙鲜活独特的地域民俗底色。千庙一面的同质化改造，褪去的不仅是一座座古庙独有的神像与格局，更割裂了代代村民传承不息的乡土文化、在地信仰，以及人与故土、与神明的温情联结。

正因如此，那些完整保留原生风貌的老村庙，才显得尤为珍贵，值得我们细细寻访、用心珍视。我也由衷希望，修缮完成的柏树庙，能够最大限度留存自身传承已久的历史脉络与本土特色，守住江南村庙的本真模样。

这座柏树庙的庭院中藏有一口古泉，名曰龙泉井，泉水自石雕龙头口中汩汩流出，终年不竭。从泉边墙面张贴的告示能够得知，时至今日，当地村民依旧日常取用这口古泉的泉水。既名龙泉井，按情理应供奉龙王，可如今庙中已然不见龙王神像的踪迹。所幸关公、包公、济公、财神爷等民间俗神依旧留存殿中。关公、济公虽后世被纳入佛门体系，究其本源，皆是根植华夏本土、从民间衍生而来的信仰神祇。

顾名思义，柏树庙因古柏得名，庙中理应古柏苍苍，也曾大概率供奉树神，承载着古老的树神信仰。但我此次探访，既没有见到参天古柏，也未曾寻到树神神像。庙中留存的一块石碑记载，这座庙宇于2004年整体迁建，据此推测，庙中古柏大概率留存于旧址，或是早已枯毁不存。

龙王神像的淡出、千年古柏的消逝，是柏树庙本土原生态民俗信仰传承的一大遗憾。但关公、包公、济公、财神爷一众民间俗神的留存，终究为这座古庙守住了几分市井烟火、乡土温情。

这几位民间俗神，与正统佛、道至尊神祇截然不同，皆是由真实人间人物，凭借世人的尊崇与铭记，历经岁月慢慢被百姓封神奉祀，深深扎根于民间世俗的善恶准则与人情道义之中。济公游走市井、济世救人，自带江南民间独有的诙谐随性与烟火气息；关公重义守信、忠义千秋，包公刚正不阿、秉公持正，皆是国人千百年来公认的道德标杆。即便后世被纳入佛道正统体系，其信仰根基依旧扎根于华夏民间本土，与外来宗教神祇的气质内核截然不同。

相较于千篇一律、制式统一的诸佛造像，正因有这些本土民间俗神坐镇，柏树庙才没有彻底遗失乡土民俗底色，依旧延续着江南老村庙“敬贤崇德、扬善扶正、尚义笃行”的初心与内核。

柏树庙现状

柏树庙，亦作栢树庙，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良渚街道崇化村（原柏树庙村）福田路西侧，紧邻大雄讲寺（俗称大雄寺），是一座小型乡村社庙，庙宇厅堂错落，历史上以佛道合祀为特色。

古庙原有丰富的祭祀体系，主祀龙王菩萨、日光菩萨、月光菩萨，配祀观音菩萨、药师佛、弥勒佛与土地诸神；庙内曾有一株570余年树龄的古香樟，树干穿殿顶而生，庙后原有成片古柏，是庙宇标志性的自然人文景观。庙前设有崇福龙泉亭，亭下龙泉古泉山泉常年不竭，至今仍是当地村民的主要取水点之一。

柏树庙历史沿革

柏树庙无官方正史碑记，其千年脉络与兴衰变迁，均依托当地村民世代口述传承与村史资料整理留存。

村名缘起（明景泰年间，约1450年）

此地原称柏树村，因村内生长成片千年古柏而得名。明景泰四年（约1453年），当地乡民为祈福护村、镇守水土，自发筹资建庙、供奉诸神，定名柏树庙。此后村落便随庙更名，称作柏树庙村，该地名一直沿用至2003年，村落并入崇化村为止。

庙前的千年古香樟，与庙宇同期栽种，古人植此香樟，本意是“以树护水”，用以抵御东苕溪频发的水患。如今这株古香樟树龄已有570余年，树高18米，胸围达6.2米，是浙江省登记在册的重点古树名木，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苍劲挺拔。

庙宇沿革（清代定型，民国重修）

庙宇始建暂无精准纪年，民间相传始于明末清初，最初由乡民自发修建，核心功用为祈雨消灾、护佑村落平安，彼时以主祀龙王、土地两大本土神祇为主，守护一方水土安宁。

清代时期，庙宇历经扩建修缮，形成三开间两进的完整格局，陆续增祀药师佛、日光菩萨、月光菩萨，正式形成佛道合祀的独特格局，成为当地村落核心的社庙祭祀中心，承载着村民祈福、祭祀、集会的各类民俗活动。

上世纪三十年代，庙宇再度重修，完整保留了古香樟穿殿顶的独特格局，庙宇香火日趋鼎盛，是周边村民节庆祈福、民俗集会的核心场所。

1950年至1970年间，柏树庙一度改建为村办小学，主殿大殿被用作教学教室，院内古香樟成为校园标志性景观与操场参照物。彼时殿内神像暂移至配殿妥善安放，民间香火始终未曾彻底断绝，民俗信仰得以断续传承。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庙宇产权正式恢复，当地村民自发筹资修缮庙宇、重塑神像，延续了数百年来龙王祈雨、土地护民的传统民俗功能。

近年以来，柏树庙毗邻大雄讲寺，成为良渚文化村周边一处小众清净的祈福圣地，往来香客多为世代居住的本地村民，以及前来徒步登山的户外爱好者。

名称与古柏之谜

柏树庙的命名核心，源于古庙最初的标志性景观——庙后成片的千年古柏，树龄远超庙内古香樟，也是柏树村、柏树庙地名、庙名的核心由来。这些千年古柏自民国之后便日渐枯萎衰败，如今原址仅残存两三株，不复往日苍郁成片的盛景。

而庙中570余年的古香樟穿殿顶景观，是江南地区极为罕见的树庙共生奇观。古人建庙之时，这株香樟已然长势参天、树干挺拔，乡民不忍砍伐古树，便顺势修建殿宇，让树干穿殿顶而生，世代视为“树神护庙、古树佑民”的祥瑞之兆，成为柏树庙独一无二的特色景观。

整体而言，柏树庙是典型的江南民间自发性乡村社庙，以佛道相融、本土俗神为主的祭祀体系，完整见证了江南民间信仰的包容性。从明代至今五百余年，庙宇历经兴废变迁，留存的古树、古泉、古祀俗，都是良渚乡村民俗文化变迁的鲜活活化石。尤其是罕见的古香樟穿殿、树庙共生格局，更是江南乡土庙宇中难得一见的人文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