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69,硝烟弥漫武周山岗</p><p class="ql-block"> 1969年的冬天,大同十里河冻得结结实实,宽阔平整的冰床宛若一条素白长龙,顺着河道蜿蜒起伏,横亘在塞北苍茫的大地上。</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大地骤然震颤,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席卷四野,声势堪比盛夏山洪奔涌、雷霆咆哮。墨黑的夜色里,一道道雪亮的光束颠簸摇晃,高低错落、远近交织,划破了沉寂的冬夜。凑近了细看,竟是一列列坦克披星夜行,从大同城区一路向西,浩荡前行。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过冻土,轰鸣声响彻旷野,先后驶过工人村大桥,缓缓行经云冈古寺门前。 </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无人细数究竟驶过多少辆坦克,只记得震天的轰鸣声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天色微亮时分,最后一辆坦克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喧嚣了整夜的大地,才终于慢慢归于平静。听村里的大人说,这批装甲部队,是连夜开赴内蒙古边境驻防备战。 </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开春,中苏边境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打响,边境局势骤然紧张,举国上下笼罩在浓厚的备战氛围之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响彻大江南北,成为全国军民刻在心底的共识。彼时,矿区职工、家属全员行动,开挖防空备战洞,成了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的首要任务。 </p><p class="ql-block"> 工人村村口,临街商店南侧的坡地之下,矿上专门抽调各区队资深老工人带队施工、打眼放炮。地道横穿工人村一分会排房地下,一头连通麻村沟,一头直达云冈石窟东区沟沿西侧。这是工人村修建的第一座防空洞,洞内全部以规整石块垒砌拱顶,扎实厚重,承载着一方百姓的安稳期盼。</p><p class="ql-block"> 在工人村五分会的最高处,另一处备战工程同步推进。由职工家属自发组队参与劳作,矿上派遣专业技术人员定点打眼放炮、开凿山体。这条地道同样横穿住户排房底部,自东向西穿透整片山体,是一座简易应急防空洞。每每放炮过后,浓烈呛人的硝烟尚未散尽,尘土依旧弥漫,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便扛着扁担、提着筐篮,争相奔赴工地,接力清运洞内碎石渣土,人人干劲十足,只为早日筑牢保命防线。</p><p class="ql-block"> 新九栋后方的沟壑崖壁之下,更是藏着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与刻骨伤痛。村里的孩子们自发集结,学着大人的模样凿土挖洞、自建小型防空掩体。和我同级的一位陈姓同学,在挖土作业时遭遇突发塌方,厚重的黄土瞬间将他掩埋。 </p><p class="ql-block"> 闻讯赶来的村民全力刨土救人,可当孩子被挖出时,早已面色铁青、气息全无。我们一群孩童懵懂围站一旁,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年少的心里,第一次埋下了沉重的阴影。最终,这位同学没能抢救回来,永远留在了那个动荡的年代。 </p><p class="ql-block"> 塌方的沟壑被清理开来时,众人赫然发现,土层之下整齐排列着无数人体腿骨,层层叠叠、规整有序。彼时并无专人考究溯源,村里老人们代代相传,这里曾是古战场,这些骸骨,皆是过往战争中牺牲的无名将士,集中安葬于此。 </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让人愈发笃定,这片塞北矿区的土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战地。记忆深处,工人村水库的坡地上,仍残留着当年深浅交错的战壕痕迹,历经风雨冲刷,依旧依稀可辨。 </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日,学校的课业全部让步于备战任务。我们每日课余的必修课,便是到东山西坡挖掘战壕。我们亲手挖筑的战壕深约一米有余,并非笔直通透的样式,全部依照战时标准修成S形弯道,转角处棱角分明,错落迂回,足以抵御正面冲击与流弹误伤。 </p><p class="ql-block"> 城乡家家户户的门窗玻璃上,清一色贴着交叉的麻纸米字条。这是战时防护的标配,为的是抵御爆炸震波,防止玻璃碎裂伤人。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垂髫孩童,人人心知肚明:彼时苏联在中苏边境屯兵百万,虎视眈眈,举国上下,家家备战、人人戒备,全民皆兵、严阵以待。 </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武周山下、云冈古堡上空,枪声终日不绝、此起彼伏。古朴厚重的云冈古堡,被辟为解放军实战练兵靶场,成了彼时矿区最寻常的战地风景。</p><p class="ql-block"> 清脆凌厉的枪声震荡山谷,子弹破空的锐响撞击古堡厚壁,层层回音往复叠加,久久不散,萦绕在武周山的沟壑之间。 </p><p class="ql-block"> 每逢练兵,村里的孩童便趁着官兵操练的间隙,偷偷翻过古堡围墙,守在靶场后方,只为等待捡拾一枚新鲜的子弹壳。</p><p class="ql-block"> 官兵手持清一色半自动步枪,枪械上寒光凛冽的刺刀熠熠生辉。枪支一次可装填十发子弹,练兵战士头戴缀着红五星的雷锋帽,身姿挺拔,两两分组卧于掩体之后,凝神瞄准前方靶标。五人成一排,整齐列阵、严整肃静,两百米开外的山坡上,立着规整的射击靶牌。</p><p class="ql-block"> 靶牌下方深挖一方深坑,坑中常年驻守一名报靶战士,手持红旗、暗藏坑底。每一轮射击结束,战士便起身挥舞红旗,以旗语示意靶环成绩、通报备战就绪,全程静默有序、高效规范。 </p><p class="ql-block"> 枪声响起的瞬间,火舌吞吐、弹壳弹射,顺着枪身右侧纷纷飞出,散落于远近的荒草丛中。日复一日的操练,直至暮色四合、天色暗沉,官兵们方才收枪整队、有序撤离。战士身影远去后,等候已久的孩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在枯黄的杂草与碎石之间仔细翻找,争抢捡拾散落的弹壳。</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步枪弹壳为铁质基底,表层镀着一层温润的红铜色,是孩子们最珍视的玩具、最得意的炫耀资本。若是一次能捡到十几枚,便是一整天最盛大的欢喜,足以在同伴面前扬眉吐气。</p><p class="ql-block"> 步枪操练结束后,时常还会开展手枪射击训练。手枪射击距离更近,仅三十米左右,官兵们需要向前推进站位、抵近射击。手枪子弹比步枪子弹更短更细,弹壳通体为鲜亮的黄铜色,质感更精致。只是手枪操练时长较短、弹药消耗更少,每次能捡到一两枚黄铜弹壳,便是莫大的收获,足以让所有孩子羡慕不已。 </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矿区老人们常用的羊棒骨水烟锅,许多烟锅头子,都是用稀缺的手枪黄铜弹壳打磨改造而成。这样一枚品相完好的弹壳,不止孩童视若珍宝,就连见惯世事的大人,也格外稀罕、视若好物。</p><p class="ql-block"> 古堡外侧的古烽火台周边,是另一兵种的专属演练场地,常年硝烟弥漫、操练不息。</p><p class="ql-block"> 参训战士身背方形油桶式便携储液装置,俯卧于地面,手持形似机关枪的喷射武器。二十余米外,片石垒砌的堡垒突兀而立,形似草原敖包,稳稳立在旷野之中。随着“喷”的一声短促爆响,枪口骤然涌出熊熊火舌,汹涌烈焰瞬间吞噬石堡,阵地之上火光冲天。待火焰渐渐熄灭,石堡表面残留着一层粘稠焦黑的油脂,牢牢粘附在石面之上,满目焦灼肃穆。 </p><p class="ql-block"> 孩童时代的我们,懵懂无知,全然不懂边境对峙的凶险、战争来临的沉重。看不懂全民备战的紧张局势,体会不到大人们心底的忧患与惶恐。眼里所见的,只是热闹的练兵场景、新奇的武器装备,心心念念的,只是靶场捡拾弹壳的欢喜、观看火焰喷射的新鲜。大人挖备战洞,我们便跟着刨土;大人挖战壕,我们便跟着出力,纯粹以孩童的嬉戏之心,亲历着一段风雨飘摇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岁月倏忽,白驹过隙,五十余年光阴弹指即逝。回望那段1969年的塞北备战时光,山河无恙、岁月更迭,曾经的硝烟与喧嚣早已散尽。谨以此文记下这段尘封往事,留存这片大同矿区独有的时代印记,留住一段真实厚重的民间历史。</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