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露

邝沛源

　　《大镇风华》

一连三进士光浮霄汉，五巷两尚书气贯云流。

村角都堂分山河气象，坊间司马立清秋风骨。

科名自古高槐犹在，文采于今旧简长留。

莫道盛筵难再得，露华曾降此门楼——

那一夜甘霖沁槐，竟为麒麟降世而设。

　　大镇乡自古钟灵毓秀，簪缨相继，科第连绵，素有“一连三进士，五巷两尚书，村中一司马，村角两都堂”之誉。声动岭南，泽被乡里，口碑至今不衰。然盛名之下，尤有一人，功名未列朝班，气节却耀千古——邝露，字湛若，号海雪，别署海雪畸人。明末岭南诗坛擎旗者，与黎遂球、陈邦彦并称“岭南前三大家”，而湛若尤为卓绝。他通兵略、精书法、擅鉴古、富收藏，诗如剑气，书若龙吟。广州白云山九龙泉碑林所藏其手书《独寻春色上高台》一诗，清刚孤峭，风骨凛然。清兵破广州之日，他以中书舍人之身奔走联络，誓守孤城；城陷之刻，归海雪堂，抱琴不屈，血染素襟，遂成南天正气之绝响。广东南海邝氏谚、让、诚、谆四公之后，皆聚居大镇，虽难确考湛若所出何支，然其名已铸为邝氏族魂，光耀千秋。

　　湛若降生于明万历三十二年二月初六，扶南堡大镇乡南安里。祖父邝彭龄，嘉靖二十九年举人，隆庆五年进士，官至知州；父恩诰，庠生，师从肇庆鼎湖庆云寺憨山大师。湛若初生五日，不啼不饮，双拳紧握。适憨山化缘至大镇，闻而摩顶曰：“天上玉麒麟，岂嗅人间乳气哉？”遂以庭前甘露调米汁代乳，并赠偈云：

“漫持一砵莲花水，去洒诸方五味禅。

莫道老僧能说法，要留正气动南天。”

是夜甘露垂槐，清光满庭，遂以“露”为名。五岁受命赋诗，应声而就：

“月浸仙人掌，云奇帝女台。

清吟花院间，降鹤通霄警，游鸿达曙哀。集灵三使至，应问长卿杯。”

稚语惊座，已见星斗落怀。

　　湛若游粤西，非徒览山川之胜，更遍察傜岭风习：法制之严疏、兵略之得失、祀典之沿革、衣冠之异制、婚嫁之仪轨、怪人之形貌、异物之性状、草木之殊名、虫鱼之奇态、鸟兽之灵迹、鬼神之传说、庙宇之兴废……耳闻目见，悉载于《赤雅》。是书奇崛闳博，非仅方志之补，实为民族志之先声。彼时亡命深峒，饥寒交迫，而笔耕不辍，以血泪为墨，以孤忠为纸，终成不朽奇书——乱世之厄，反成文化之幸。

　　北游中原，湛若赋诗数百章，声名鹊起，震动京华。《峤雅》为其自辑诗集，收诗二百五十四首，字字如刃，句句生光。屈大均《广东新语》称：“湛若北游，才名大起。”钱大昕引冯鱼山语赞曰：“吾粤诗人，曲江之后，当推海雪。”温汝能《粤东诗海》更誉之为“吾粤之灵均”——灵均者，屈原也。其《洞庭酒楼》诸作，苍茫沉郁，气吞云梦；楷书《袁崇焕督辽饯别图咏》卷、草书《旧作诗》卷，今藏广东省博物馆，墨痕犹带剑气，纸背尚闻风雷。

绿绮台琴与天蠁琴，并为唐物，世所罕觏。乾隆时陈昙记曰：“绿绮台琴有‘绿绮台’三字篆书，下有‘唐武德二年制’六字楷书，蛇腹断纹，漆光尽退，色如乌木。”此琴辗转至明，终归湛若。城破之日，他抱琴赴死，琴随忠骨共烈，遂成国之重器。屈大均、释今释（澹归和尚）皆为题咏，叹其人琴合一，气节同辉。此图即绿绮台琴拓本，墨痕斑驳，犹见当年指节扣弦、血泪沾徽之状。

　　《海雪堂祭》

谁抱唐琴立断垣？

海雪畸人自可言。

露调米汁代母乳，

诗动南天正气存。

赤雅奇书收百峒，

碧梧宝剑列千昏。

城头白刃相看处，

一笑从容入井魂。

广州城陷之日，湛若徐回海雪堂，幅巾素袍，抱琴而坐，朗声啸歌。宝剑横于左，古器列于右，图书环于周，怀素真迹悬于壁——非为自娱，实乃待死。左右泣劝易服潜逃，湛若挥袖曰：“君等可不死，留为后图；我为首义之人，岂容偷生！”番禺县志载：“大兵入粤，邝露与诸将戮力死守，凡十阅月。城陷，不食一日，幅巾抱琴出。骑以白刃擬之，露笑曰：‘此何物，可相戏耶？’骑亦失笑。徐还海雪堂，环列二琴、宝剑、古器、图书、怀素真迹于左右，啸歌以待。”终趋卫边街邝氏宗祠后座，跃井殉国，年四十有七。一介书生，非将非帅，而以明义知耻为甲胄，以诗书气节为干戈，前抗异族，后赴国殇，不降不逃，不屈不苟。较之文天祥之正气、屈灵均之孤忠，湛若岂在下风？后人有诗纪之：“亸娘书记翩翩甚，曾见援琴死节时。”——此非咏其才，实颂其魂。

　　《正气动南天》

玉麒麟堕大镇乡，

甘露垂庭槐叶香。

三大家中开诗派，

五羊城下拒旗枪。

灵均去后有同调，

信国来时共举觞。

莫叹海雪堂空久，

琴声剑气两苍茫。

（邝沛源·2026-6-14·于丕善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