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殷墟

闫一旭

<p class="ql-block">刚踏入殷墟景区,第一眼就撞见那块巍然矗立的石碑——“世界文化遗产”“殷墟”几个大字沉稳有力,上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蓝白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它不声不响立在广场中央,像一位穿了千年长袍的老者,既不迎客,也不送客,只是静静守着身后那扇朱红门楼、几栋仿古建筑,还有车流轻缓驶过的现代痕迹。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遗产”,不是被供起来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呼吸在风里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景区入口处另有一块更“热闹”的石碑,刻着“殷墟”“AAAAA”“国家级旅游景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字字扎实,像一份盖了红章的履历。蓝天底下,几株老树投下斑驳影子,一条黄线笔直划过青灰石板路,远处一辆红顶观光车正缓缓停靠。我笑着对我爱人说:“这哪是遗址?分明是‘国家认证’的历史打卡点。”她点头,顺手把遮阳帽往头上扶了扶,我们便一起迈进了那扇红墙金匾的门。</p> <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12日,我们站在“殷墟宫殿宗庙遗址”的牌坊下。红柱金匾,字是“殷墟宫殿宗庙遗址”,两侧圆饰如日如月,庄重却不压抑。我穿了件红上衣,她笑说像特意应景;她穿深色裤子、白球鞋,肩挎一只旧旧的棕包,包带斜斜垂在臂弯里。脚下石砖微凉,抬头是蓝得透亮的天,风从树梢掠过,仿佛三千年前的风也这么吹过——只是那时吹动的是祭祀的幡,而今天,吹起的是我们衣角和一点轻快的笑。</p> <p class="ql-block">往前走不远,一块深红导览图牌立在路旁,石基稳重,图面清晰。我们凑近看了会儿,手指顺着“甲骨窖穴”“宫殿基址”“妇好墓”这些名字慢慢滑过去,像在翻一本摊开的青铜书。树影在图上轻轻晃动,阳光把“宗庙区”三个字照得发亮。她忽然指着“池苑遗址”说:“这该是商王夏天纳凉的地方吧?”我点头:“那他纳凉时,大概也正有人在龟甲上刻‘今日雨’。”</p> <p class="ql-block">再往北,广场开阔起来,一块新立的石碑赫然入目:“甲骨文发现地”,红字灼灼;基座上英文写着“The Cradle of Chinese Writing”。我蹲下拍了张照,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遮阳帽摘下来扇了扇风。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汉字摇篮”,不是遥远的传说,就是眼前这方被阳光晒暖的石头、这阵穿林而过的风、还有我们并肩站着的影子——字从这里生根,人往这里回望,一来一往,就是文明最朴素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还有一块石碑,刻着“殷墟宫殿区”,落款是“安阳市人民政府立 一九九六年六月”。字迹端方,石面略带风霜。我们没多停留,却都放慢了脚步。历史未必总在宏大的叙事里,有时就藏在这样一块被岁月磨得微润的石头上——它不讲大道理,只静静告诉你:这里,曾是王权所在;这里,曾有钟鸣鼎食;而今天,它只是我们午后散步时,顺手摸了一下的、微凉的石面。</p> <p class="ql-block">“司母戊”三个金大字刻在石碑上,沉甸甸地立在茅草顶、白墙红窗的古建前。草色青青,石狮静卧,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我轻声念出来,她应和着,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地底沉睡的青铜重器。司母戊鼎早已不在原地,可这三个字还在,像一句未落款的寄语,写给所有后来驻足的人:你看,我们曾如此郑重地铭记一位母亲。</p> <p class="ql-block">庭院深处,妇好雕像持卷而立,白衣素净,眉目沉静。石狮蹲在两侧,灌木修剪得齐整,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脚边投下细碎光斑。我们没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妇好不是传说里的神,是真实带兵打仗、主持祭祀、拥有自己青铜器的女子。她站在那里,不是供人仰望的偶像,而是提醒我们:三千年前的殷商,早有鲜活的人间烟火与不可替代的女性力量。</p> <p class="ql-block">走到YH127甲骨窖穴展厅前,一块红底展牌静静立着:“1936年6月12日,殷墟第十三次发掘……出土甲骨17096片。”我怔了一下——原来,整整九十年前的今天,就在这片土地上,有人正一铲一铲,挖开时间的封印。她轻轻碰了碰展牌边角:“真巧,和我们来的日子,同月同日。”我们相视一笑,没再多说。有些巧合,不必解释,它自己就在光里站着,沉静,笃定。</p> <p class="ql-block">展览尽头是块“结语”牌:“1899年,甲骨文重见天日……”文字平实,却像一声悠长的钟响。我读完,转身望向窗外——一株老槐正把枝叶伸进窗框,影子落在展牌上,轻轻摇晃。历史从不曾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们抬头时,在我们驻足时,在我们牵着手、慢慢走过的每一步里,悄然续写。</p> <p class="ql-block">殷墟不是终点,是起点。</p> <p class="ql-block">我们来过,看过,念过,然后,把一点微小的敬意,带进明天的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