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山西博物院记（一）

孙先生

山西博物院始建于1919年10月9日，最初为山西教育图书博物馆，与南通博物苑、故宫博物院等一同开近代文博风气之先。此后屡次更名，1953年改称山西省博物馆，是目前山西省最大的文物征集、收藏、保护、研究和展示中心，也是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和中央地方共建国家级博物馆培育对象。 山西博物院现有馆藏文物658253件/组。其中珍贵文物 40878 件/组，包括一级文物1650 件（组）。藏品主要来源于 20 世纪 20 年代以来的考古出土和百年来的征集积累，尤以青铜、瓷器、石刻、佛教造像、壁画、书画等颇具特色。 我是在2005年10月山西省博物院新馆刚开馆时去参观过一次，20年未再去过，昨日有幸与远方来的同事又一次走进了山西省博物院……。 　山西省博物院主楼整体造型取“鼎”的形态，建筑上宽下窄，呼应三晋青铜文明，象征华夏礼乐重器，完美贴合山西作为青铜文化核心发源地的历史底蕴。 我是二次重游，这座“大鼎”建筑本身就是开篇绝佳意象：初见只觉造型雄伟，再度到访才能读懂“一鼎藏三晋”的深层设计巧思。 　山西博物院《晋魂》序厅浮雕——「文明摇蓝」主题墙。 “文明摇篮”是整个展览开篇单元，代表山西黄河中游是华夏远古文明发源地，浮雕上的尖底瓶、原始农耕、陶寺文化图案，全都是这一单元的史前文明符号，和四字主题相互呼应。 　浮雕前天然岩石造型刻有《晋魂》总序，是整个博物院基本陈列的开篇导言： 文字概述山西五千年文明脉络，梳理从史前、晋国、北朝、隋唐、晋商直至近代完整历史； 仿山石造型呼应黄土高原地貌，与砂岩浮雕浑然一体，奠定厚重、苍茫的三晋历史基调。 　山西已发现的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存达500余处。以西侯度、丁村、柿子滩为代表，早、中、晚期遗存都很丰富，文化序列完整。在探索早期人类起源、旧新石器时代过渡及农业起源等方面，举足轻重。 　这是《晋魂》首单元文明摇篮的远古化石展柜，展现数十万年前更新世，山西汾河流域的史前动物生态，也是华夏大地最早的生命图景。 背景油画复原冰河时代汾河古环境：长毛猛犸象、古犀牛、古鹿、野马成群栖息的温带草原河湖景观。 　许家窑遗址坐落于阳高县许家窑村，地处桑干河中游、晋冀交界地带，距今12.5万—10.4万年，属于旧石器时代中期遗址。 1974年起多次考古发掘，出土20余件古人类化石，涵盖老、中、青、孩童十多个不同个体，是山西出土古人类化石数量最多的遗址；同时出土大量精细小型石器、骨角器、动物化石。 彩陶罐 仰韶文化中期(距今约5800-5300年) 彩陶盆 仰韶文化中期(距今约5800-5300年) 彩绘蟠龙盘 龙山文化时期(距今约4300-3800年) 彩绘陶壶 龙山文化时期(距今约4300-3800年) 朱书扁壶(复制品) 龙山文化时期(距今约4300-3800年) 　《晋魂》第二单元：夏商踪迹 该展厅聚焦了山西夏、商两代千年历史。竖排立体书法字体搭配仿夯土肌理墙面，门框立柱雕刻商代青铜兽面纹，开门即烘托出青铜时代厚重肃穆的氛围。 　大夏之墟：“墟”即古遗址、旧都，指代山西南部是夏王朝核心活动区域，古籍中“夏墟”、“大夏”的地理记载全部对应晋南，是夏朝文明的核心故土。 　山西南部夏时期文化核心遗址为夏县东下冯遗址（运城夏县），总面积约25万平方米，是晋南最具代表性的夏代聚落。 遗址出土水井、房址、灰坑，器物涵盖陶器、石器、骨器、少量小件青铜；文化兼具中原二里头夏文化特征，又有山西本土特色，是考证夏代“夏墟”的关键遗存。 　晋中东太堡文化：夏王朝北方边地，本土文化底色更重，同时受夏朝礼制、工艺影响。 两套器物并列展厅，直观证明：夏代山西南北文化面貌不同，完整展现夏朝时期三晋大地多元共存的文明格局。 　乳钉纹方鼎（山西博物院夏商踪迹展厅核心国宝）。 国家一级文物，出土于山西平陆县前庄遗址，是商代早期青铜重器，也是山西出土体量最大的商初方鼎。 商代青铜鸮卣 该器物1956年出土于山西吕梁石楼县二郎坡村。整体为两只猫头鹰背靠背合体的造型，设计精巧可爱，被网友戏称“三千年前愤怒的小鸟”。 寝孳方鼎 该器物1981年出土于山西曲沃曲村晋国墓地。通高25厘米，口长20厘米，小型贵族青铜礼器。 鼎内铸有27字商代铭文，是山西少见的长铭商器：内容记载商王康丁赏赐侄子寝孳牛羊礼器，寝孳铸造此鼎祭祀先祖。 　商代龙形觥（山西博物院镇馆国宝之一）。整体形似一条卧龙舟，造型全国独一份。 器身鳄鱼纹样在商代青铜器中极其稀少，反映当时黄河流域气候温暖、有水生鳄生存，是上古环境气候的实物证据。 它是“觥”的标准实物，商代贵族会用它盛酒、温酒、罚酒，直观还原商周“觥筹交错”的宴饮场景。 商代青铜兽面纹甗 器型结构：分为上下两段，上为甑、下为鬲，是古代的青铜蒸锅。 功用：上部甑盛放食物，底部鬲注水，三足下生火，利用蒸汽蒸熟肉食谷物，祭祀与贵族日常宴饮两用。 　这是山西博物院二层《晋国霸业》专题展厅入口巨型主题浮雕，是整层晋国历史展区的开篇视觉地标，承接前面夏商文物，开启两周晋国文明篇章。 这面浮雕提前把封国、礼乐、军事、车马四大晋国核心元素全部展现。 　晋国世系表，完整罗列从始祖唐叔虞到晋静公全部晋国君主传承脉络，标注每位晋侯在位公元前年份，同时标注关键历史分支。 　左侧展板标题桐叶封弟，取自《史记·晋世家》经典典故： 周成王与弟弟叔虞玩耍，剪桐叶当作圭玉，戏言分封叔虞。史官劝说天子无戏言，成王便正式将唐地封给叔虞，这就是晋国的起源。展板摘抄古籍原文，交代晋国开国根源。 桐叶封弟展板下方的西周方鼎为四足方鼎，双立耳，器身朴素少纹饰，锈迹厚重，是西周初年王室风格青铜礼器，代表周王朝分封诸侯的礼乐制度。 　晋侯鸟尊（山西博物院镇馆之宝，晋国霸业展厅核心国宝）国家一级文物。 该器物为西周早期，第一代晋侯唐叔虞之子晋侯燮的宗庙礼器。 造型细节： 1. 主体神鸟造型：整体为一只昂首凤鸟，体态饱满：鸟首高昂，冠纹繁复，全身布满鳞状羽毛；腹身环绕回旋云雷纹，是西周顶级青铜纹饰工艺。 2. 尾部巧思：尾部设计成内卷象鼻造型，向下支撑地面，和双鸟足形成三角稳定支撑，造型独一无二；早年出土时尾尖残片流失，多年后寻回修复完整。 3. 器盖：背部带龟形小钮的器盖，打开可注酒，盖上同样雕刻精美纹饰。 4. 铭文：器物盖内、腹内铸有铭文“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直接点明器物主人为晋侯，实证“燮父改晋”历史。 铭文带“晋”字，是目前最早带“晋”字的青铜器物，直接佐证唐叔虞之子燮父改唐为晋的典故，印证晋国起源。 　出土地：曲沃北赵晋侯墓地8号墓，墓主人晋献侯。 功用：大型祭祀盛酒礼器，成对出土，现陈列于山西博物院《晋国霸业》展厅。 玉组佩 西周(公元前11世纪--前771年) 西周玉组佩（晋侯夫人组玉佩，山西博物院国宝）墓主人为晋穆侯夫人杨姞，国家一级文物。 整串玉器由204件玉璜、玉珩、玉璧、玉管、玉珠、玉兽、玉冲牙等串联而成，总长近两米，是国内出土最长、结构最完整的西周贵族组玉佩。 西周礼乐制度严格，组玉佩长度、璜片数量对应地位。这套巨型组玉佩仅诸侯夫人可佩戴，行走时玉器碰撞发出温润声响，约束步伐端庄，彰显贵族女性尊贵身份。 　西周兽面纹铜铙（晋国青铜乐器） 商周时期铙多用于宗庙祭祀、宴乐，军队行军也会敲击铜铙号令士兵，是早期礼乐体系重要打击乐器；西周晚期逐步演化成编钟。 　商代青铜兽形觥（山西博物院《晋国霸业》展厅国宝）。 觥是商周贵族宴饮、宗庙祭祀专用酒器，只有高等级贵族才可使用，见证商代完善的礼乐饮酒制度。 　铜牺立人擎盘（山西博物院战国国宝级青铜器）。三晋战国青铜代表，全国仅存这一件“牺兽+立人+可转镂空盘”组合青铜器，独一无二。 牺兽造型似猪似鹿，竖耳圆目，体态敦实稳重；全身满布细密云纹、蟠虺纹，线条精致流畅，四短足稳稳支撑全器。“牺”是古代祭祀专用瑞兽。 兽背上站立一名束发垂肩的侍女，身着右衽长袍，双手环抱立柱；五官、发丝雕刻清晰，姿态端庄，是少见的战国写实人物青铜造像。 立柱顶端承托圆形镂空盘，盘身满雕镂空小蛇（蟠虺纹），圆盘可自由转动，设计巧妙灵动。 唐代龟形银盒 整器做成完整灵龟模样，龟首高昂向上张口，四肢短壮支撑器身，尾部短小外翘；盒身沿龟甲缝隙分为上下子母扣合两半，可开合储物，设计巧妙。 　晋侯僰（pǐ）簋（西周青铜方座簋，晋国核心礼器）。 簋是盛放黍、稷米饭的宗庙礼器，西周礼制“列鼎配列簋”，诸侯配七鼎六簋，这件方座大簋是晋献侯祭祀大典核心用器。 方座簋规格极高，只有周王室、大国诸侯可使用，证明西周晚期晋国实力强盛，完整承袭周王朝礼乐制度。 　西周兽首双耳铜壶（晋侯墓地出土青铜壶）。 青铜壶为大型储酒礼器，用于宗庙祭祀、贵族宴饮，配套尊、卣、觥、爵整套酒器使用。 西周礼乐制度中，青铜壶是诸侯墓葬标配，这件器物直观印证晋国完整承袭周人酒礼体系。 晋侯铜壶 青铜壶为宗庙大型储酒器，祭祀、国宴时盛放美酒，与鸟尊、簋、铜铙配套，构成晋侯完整礼器组合，印证晋国严格承袭周代礼乐制度。 春秋蟠螭纹双耳青铜壶 春秋(公元前770--前476年) 蟠螭纹四耳铺首衔环铜鉴 春秋(公元前770--前476年) 青铜鉴有两大用途： 1. 盛水照容：上古无铜镜，盛清水后水面可作镜子，“以鉴照面”，汉字“鉴”本意就是水盆、镜子。 2. 冰鉴冷藏：夏季夹层存放冰块，用来冰镇美酒、食物，是古代原始冷藏器具，贵族宴饮专用。 同时祭祀时也用来盛水沃盥行礼。 蟠螭纹双环铜甗 春秋(公元前770--前476年) 这件青铜甗补齐蒸煮炊具。至此，晋国贵族整套饮食青铜器具（煮、蒸、盛饭、盛酒、盛水）全部集齐，完整还原先秦宗庙宴饮的生活场景。 夔龙纹铜建鼓座 春秋(公元前770--前476年) 建鼓是先秦最高等级礼乐器，一根长木杆贯穿鼓身，竖立于鼓座之上。 重大祭祀、诸侯宴会、阅兵大典时敲击，用以定节拍、烘托礼乐氛围，只有诸侯级别的贵族才能使用。这件底座仅存基座，木杆与皮质鼓身早已朽烂无存。 附耳蹄足鼎 春秋(公元前770--前476年) 西周大鼎纹饰庄重兽面、无侧附耳；春秋晋鼎体型更大，增设侧耳便于搬运，纹饰换成细密蟠螭龙纹，实用与华丽兼顾，体现春秋礼制松动、诸侯器物规格升级。 春秋兽首蟠螭纹青铜鉴 这件鉴装饰远比之前简约款青铜鉴繁复，镂空立体兽首耳工艺难度极高，反映春秋中期晋国国力鼎盛，青铜礼器装饰走向精巧奢华，区别于西周古朴厚重的风格。 　 “佛风遗韵”展区汇集云冈、天龙山、童子寺等山西石窟残像，串联北朝到唐宋山西千年佛教石刻脉络。 　南北朝上层推崇、全民信奉佛教，开窟造像成为时代风潮。山西是北朝政治核心区域，现存石窟、摩崖造像遗存220多处。既有皇家工程云冈石窟，也有百姓自发开凿的小型摩崖造像，该展厅完整还原北朝佛教发展全貌。 石雕供养人头像 北魏(386-534年) 　佛教相传于公元前6世纪由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王子乔达摩·悉达多创立。从公元前3世纪开始不断向境外传播，向亚洲各地的传播大致分为北向“汉传佛教”(以大乘为主)和南向“南传佛教”(以小乘为主)，此两系之后传入西藏、青海、内蒙古等地区，以密教为主，称为“藏传佛教”。 　云冈石窟坐落于大同武州山南麓，北魏皇家石窟，始凿于和平元年（460年），由高僧昙曜主持开凿，是北朝国家级大型石窟群。 　这三座石塔出土于长治沁县南涅水石刻窖藏，1957年出土数百件北朝至隋唐石刻，这类分层拼装造像塔是南涅水石刻最具代表性的文物。 龛内包含说法图、一佛二菩萨、佛传故事，纹饰从早期西域风格逐步过渡为秀骨清像、褒衣博带汉化样式，直观展现佛教艺术本土化过程。 赵照造佛坐像 该佛坐像建造于北齐武平三年（572年），由供养人赵照出资雕造，属于典型北齐佛造像风格。 佛像结跏趺坐式座椅，雕刻层次丰富，线条圆润柔和，褪去北魏清瘦风骨，体态丰腴温婉。 东魏北齐佛教造像展柜 这组展柜是北朝风貌板块核心陈列，集中展出东魏、北齐两代石刻佛菩萨造像，左侧展板清晰划分两个时代造像的风格差异，是对比观赏北朝晚期佛像的核心点位。 东魏菩萨立像 该立像建造于东魏（534—550年），为典型东魏的「秀骨清像」风格。 　碑身铭文记载主要供养人名为“卫秦王”，因此定名卫秦王造像碑。 该碑四面分层设龛，每层独立雕刻佛传、说法场景：主龛一佛二菩萨，搭配飞天、护法、男女供养人、瑞兽浮雕；龛楣雕刻帷幔、花卉纹饰，层次丰富。 释迦七尊像 主尊释迦牟尼佛，搭配六位弟子胁侍，合称释迦七尊像。 正中释迦结跏趺坐莲台，面相圆润丰腴，体态饱满，袈裟轻薄贴体，残存红、白彩绘；佛身左右分立六位弟子、胁侍，高低错落排布，还原佛陀讲法场景。 菩萨头像 北齐（550一577年） 释迦头像 北齐（550一577年） 　邓峪石塔为八角四层石雕小型佛塔，通体砂岩雕刻，留存大量原始彩绘，是山西北齐石塔国宝级文物。 塔身八面以仿红砖浮雕作边框，每一面开设佛龛：龛内分别雕刻坐佛、胁侍立佛。佛像脸型圆润丰满，体态敦厚，是典型北齐造像特征；佛身袈裟轻薄贴体，衣纹简练。 　整套陈列三尊北朝石刻，居中主佛，左右配胁侍造像，形成完整一佛二侍从礼佛场景，均为北齐精品石雕。 贴金彩绘菩萨立像 该立像为典型北齐风格，脸型圆润饱满，眉目柔和弯长，嘴角含恬淡笑意，气质温婉恬静，摆脱北魏、东魏清瘦冷峻的样貌，本土化审美浓厚。头顶束高髻，发式雕刻细腻流畅。 解氏造弥勒坐像 北齐释迦牟尼坐佛造像 这件造像体量较大，是展厅重点陈列，可与沿途东魏瘦长造像对比，清晰看出北朝造像从清瘦飘逸到圆润敦厚的完整演变脉络；同时结合残造像碑，理解北齐上至官寺、下至民间全民崇佛的社会风貌。 　一眼千年的震撼：镇馆之宝晋侯鸟尊是绝对的主角，那只回眸的凤鸟与象鼻奇巧结合，盖内最早的“晋”字铭文，瞬间将人拉回三晋大地的起点。而那只呆萌的商代鸮卣，则让人感叹古人严肃历史背后的俏皮童心。 ——2026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