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烟龄始于1981年高中毕业之后。那时家境清寒,生计拮据。一日上午,我学着父亲的模样,偷偷卷起一支旱烟。刚一点燃,浓烈的烟气便呛得我连连咳嗽。恰逢父亲推门而入,我本以为会迎来一番训斥,不料他却说初学抽烟都是呛人,时间一长就会习惯。有了这份宽宥,我便放下心中顾虑,常常效仿他躺在炕上抽烟的模样,久而久之,渐渐染上了烟瘾。</p> <p class="ql-block">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猎奇到成为难以割舍的习惯。似乎是在不经意间,那缕呛人的烟火慢慢褪去了最初的刺激,悄然融进了我的日常。烦闷时,卷一支烟,<span>吞云</span>吐雾一番,仿佛能消解心底的郁结;闲暇时,吸一缕烟,悠然吐着烟圈,便可打发闲散的时光。不知不觉间,香烟不再是年少好奇的尝试,反倒成了朝夕相伴的慰藉,牢牢捆绑住身心,让我彻底深陷其中,再也难以挣脱。</p><p class="ql-block">日复一日,抽烟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时不抽,便觉喉间发痒,心头空落,周身都不自在,我也就这样彻底成了一名烟民,有时候连自己也反感这<span>吞</span>云吐雾的习惯。我那时常想,如果第一次抽烟时被父亲教训一通,或许我这辈子就与烟无缘了。那些年,抽烟的器具换了一茬又一茬,用过<span>烟杆</span>拐,削竹管当过烟嘴,平日里相伴的便是老式旱烟锅。那时我还是一名民办教师,每月薪资仅有二十二块五毛钱,收入微薄,只能买最廉价的旱烟将就。偶尔有公办同事分发纸烟,抽起来别有一番滋味。</p> <p class="ql-block">后转为来公办教师,手头稍显宽裕,便常买榆中本地一斤四元的“上县烟叶”。再往后,我渐渐改抽纸烟,从最初的三毛二的“黄金叶”,到六毛钱的“凤凰”,再到一块一的“金城”,相伴多年的旱烟,反倒抽得少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当了一所初中校长,碍于旁人眼中的“体面”,所抽香烟的档次也随之改变。这改变是无奈的选择——烟厂不再生产“金城”,便换成了一块八的“红兰州”。往来应酬日渐增多,烟量也随之大涨,一天基本上要抽上三包。遇到领导到校检查,便嘱咐后勤老师备上一两包精品香烟,客人离去后,余下的几支好烟,也成了片刻的消遣。平日里同行登门闲谈、学生家长来访,感觉三包烟渐渐也难以支应。</p> <p class="ql-block">无之下,我奈又重新拾起旱烟锅。卷旱烟的手艺我早已娴熟老练,旁人随手撕开烟纸卷烟,烟支往往一头粗一头细;我则将烟纸从中斜裁,卷出的烟两头粗细均匀,外形齐整利落。不少家长见身为校长的我抽旱烟,神色间满是诧异,甚至暗含几分轻视,可我早已无暇顾及虚名。不能只顾了面子而丢了里子,因为面子远不及踏实的日子实在。</p><p class="ql-block">每逢进城办事,我身上总会备着数种香烟:独处时自抽红兰州,遇见朋友便递上紫兰州,登门求人办事,则拿出档次更高的黑兰州。在那个年代,能掏出黑兰州待客,算得上一桩有颜面的事。偶尔忙乱之中拿错香烟,难免生出几分尴尬。路上偶遇相熟老友,总会打趣地问我今天身上藏了几种烟,且执意要讨一支黑兰州尝尝。</p><p class="ql-block">时光缓缓前行,烟越抽越凶,身体也频频亮起警报。每日清晨醒来,总要经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双目含泪,声响如同鸡鸣一般,咳出的痰液浓黑浑浊。一次体检过后,医生直言我的肺部已然发黑,再三叮嘱我少抽烟。可那时我烟瘾太重,又仗着年纪尚轻,并未将劝告放在心上,依旧每日吞云吐雾,自得其乐。</p> <p class="ql-block">2006年6月13日,本是寻常一日。恰逢姑母离世举办成服仪式,身为娘家人,我需要到场当娘舅,前一日便请好了假。清晨,我依旧如常巡查校园、教室与教研室,回到办公室生起火炉子准备熬茶,又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细细一算,这已是清晨抽的第七支烟。一天三包烟,烟钱的开销竟远超日常伙食费,长年累月下来,亦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心念及此,我断然掐灭烟头,狠狠丢进垃圾桶,暗自立下誓言,从此再也不碰香烟。戒烟的历程,远比想象中煎熬。</p><p class="ql-block">烟瘾袭来之时,喉间干痒难耐,清鼻涕不停流淌,整个人坐立不安、心神恍惚。后来鼻腔又流出黄涕,擦了又流,分外难受。为了转移心绪、消磨时间,我便整日嗑瓜子,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熬过了最难捱的时光。那年春节,我回乡下陪伴老母亲过年,身上未带半支香烟,待客不再递烟,也不许旁人在家中抽烟。待到年节落幕,才恍然发觉,心底对香烟的执念已然彻底消散,这场艰难的戒烟,终究圆满成功。</p> <p class="ql-block">屈指算来,如今我戒烟已有整整二十年。久离烟毒,身子早已适应了清爽的状态,但凡踏入烟雾弥漫的场所,便觉胸闷不适、周身别扭。偶尔有朋友盛情递烟,碍于情面试着点燃,刚吸一口,辛辣的烟气便灼得舌底发疼、直冲喉咙,止不住呛出满眼泪水。昔日吞云吐雾的快意荡然无存,只剩难耐的不适感</p><p class="ql-block">昔日烟友们在一起时,拿戒烟说事。抽烟的理由冠冕堂皇:“喝酒抽纸烟,给婆娘娃娃争体面。”对不抽烟、不喝酒的则讥讽道:“烟酒不逗,不如头口(牲口)。”也会遭到反击:“喝酒为了难受,抽烟为了咳嗽。”谁也说服不了谁。平日里文友们相聚,常拿我的一些小事打趣。我也故作严肃地回敬上一句:“你可小心点,我连烟都能戒掉,还会怕你?”诙谐的话语总能惹得满座欢笑,玩笑的背后,也足见当年戒烟之路是何其的艰难。身边也常有烟友坦言烟瘾难除,更有人戏言“饭戒了,烟自然就戒了”。究其根本,还是内心未曾真正警醒,认知未能触及到灵魂深处。在我看来,戒烟从不是单凭一时冲动,而是经济考量、个人意志、家庭环境等多重因素共同叠加的结果。回望来路才深知,我戒掉的不仅是一支烟、一身多年的陋习与牵绊,更是完成了一场触及灵魂的自我救赎。如今的我呼吸畅快、身心安然,这般自在滋味,当真千金不换。</p><p class="ql-block">烟友,戒烟路上,我在前面等你……(图片:航拍内官营镇樊家山,与内容无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