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参加学校火炬接力赛以后,我开始感觉膝盖疼痛。起初并不以为意,只当是平时缺乏锻炼,骤然用力过猛,伤了膝关节。<br><br>10月9日,我到江苏省工人医院看病。上午看内科,说不出所以然;下午转看骨科,骨科医生的话听起来倒比上午那位更像那么回事,便给我开了十支骨灵,说要配合理疗。<div><br></div><div>那时对医院、对白大褂、对白纸黑字的处方,总还是很信的,觉得只要进了医院,病名总会被说出来,病因总会被找出来,病情总会朝着好转的方向走去。可随着时间推移,左膝关节疼痛反而越来越严重。<br><br>每逢星期日出校门买书,我总乘3路公交车到新街口,下车以后便靠两条腿走路。12月23日那天,我到新街口,刚从3路公交车上下来,左膝关节突然卡住,不能弯曲,更不能走路,只能站在那里,硬捱着等疼痛稍稍缓解。随后慢慢往下蹲,只听左膝咔嚓一声,仿佛关节复了位,这才又缓缓站起,勉强前行。<br>这一下,事情便不再是“小毛病”了。后来我在大三时还申请休学一个月。</div> <div>休学以后回校,情况仍未见好转,连楼梯都不能爬。偏偏那时宿舍已调整到四楼,学校考虑到我的病情,便安排我住到一楼,与中文系80届学生同住。宿舍里有郭平、柳宏、陆浩渊、王宏、张士建、彭钢、赵宏斌等七人。我们之间年龄相差较大,又不是同一专业,所以平时往来并不很多。比较谈得来的,是同样爱好读书的郭平。毕业以后我再未见过他,只听说他后来早已成了南师大文学院教授。</div><div><br>休学之后,病情并没有好转。我又跑了许多医院,看了许多医生,做了许多检查。说法可真不少:既不是关节炎,也不是半月板损伤;既不是髌骨劳损,也不是骨坏死。几乎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却没有一个医生能够把病因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莫衷一是,一拖就是近三年。</div><div><br>说来也怪,现代医学的厉害处,常在于能把人体拍得明明白白、验得清清楚楚,仍然不能给你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病人跑来跑去,医生说来说去,最后谁也不敢拍板。你知道自己有病,却不知道病究竟是什么;你知道自己疼,却不知道这疼将走向哪里。</div><div><br>快毕业时,父亲认为我在南京上学,治疗总还方便些,便通过高邮人民医院张廷猷院长,联系到南京鼓楼医院最权威的骨科蔡主任。经检查后,他认为我是外力损伤导致膝盖疼痛,必须动手术,并事先申明,手术后可能发生腿部肌肉萎缩,要我有思想准备。</div><div><br>这话一出,自然让人心里发紧。动刀子这种事,中国人历来是能免则免,何况还先告诉你“可能肌肉萎缩”,仿佛尚未上手术台,先给你看了一个不太吉利的后果。去办理住院手续的前一天晚上,我没有睡好,索性用自己习惯的逻辑方式推理起来:</div><div><br></div><div>如果照蔡主任所说,左膝关节是外力损伤造成的,那么我的右膝关节并未受过这种外力,为什么有时也会像左腿一样疼痛?这就说明左膝的问题恐怕并不主要是外伤造成。若左膝做了手术,右膝以后再疼痛怎么办?万一手术之后左腿肌肉萎缩,又怎么办?我把这些前前后后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没有开刀的必要。第二天一早,便请父亲到医院去婉转告诉蔡主任:我想保守治疗,不做手术。</div><div><br>那一夜的思考,未必就比专家的诊断高明到哪里去,但它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面对“权威意见”,人仍要保有起码的判断力。人当然可以没有专业知识,但不能没有逻辑与常识。</div><div><br></div><div>大学毕业以后,我骑车上下班,不再参加过分激烈的运动,虽然后来也疼了十来年,膝关节也就再没有出现过那种“卡住”的现象。<br><br></div><div>这件事,我后来形成了一个观念:不可不信,不能全信,更不能迷信。这话当然不是说医生不可信,而是说任何专业判断,都不该被病人或旁观者当成无需思考的圣旨。医生有医生的知识边界,病人也有病人的切身经验;二者若不能相互印证,盲从便常常要付出代价。</div><div><br><br></div> <div><br></div><div>于是我又把这层意思总结成一句话:”你可以没有专业知识,但不能没有逻辑与常识”。并且由此引申开去:常识加上逻辑,往往能使人思维清晰,辨别真伪。<br><br>尤其到了现在泥沙俱下的新媒体时代,谎言、流言、谣言铺天盖地,许多人并不是没有知识,而是懒得动脑;并不是没有见识,而是缺少判断。</div><div><br></div>若真肯用一点常识,再加一点逻辑,许多荒唐东西其实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此法未必包治百病,但在识别人世间许多“假药方”方面,倒往往百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