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胆琴心看昭陵

云鼎

一

在欣赏九嵕山雄壮峻美的同时，你不得不佩服李世民选择陵墓的独特眼光。

你看，山的四面有九条山岭蜿蜒隆起，势如九龙聚首，冲天而起! 从不同角度看山顶，形状各异。南望是金鼎，北看如卧虎，东西似莲台。周围的山绵延舒缓，重重叠叠，朝九嵕山聚拢而来。南面的渭水，如一缕金带自西向东飘然而去。高大厚重的黄土高原，拱卫在山的北面，起伏的坡塬直接黄帝的陵脉。东西两边的山坡稍稍抬起，正如龙椅的两个扶手。

好一个千古龙脉！

李世民开创了以山为陵的先河。他认为，以往的帝王贵族死后，在平地上大兴土木，劳费人力财力。依山为陵，凿洞而葬，不仅昭示后世薄葬节俭，而且体恤百姓不易。

当初长孙皇后死后，唐太宗曾撰文刻石：“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好盗息心，存没无累。”

站在李世民的昭陵前，感受龙脉气象的同时，不禁被他的英武，他的精明，他的胸怀，他的柔情，他的剑胆琴心所打动。

二

九嵕山方圆六十公里都是陵园，有一百六十七位功臣和皇族陪葬在这里。功臣中有魏征、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恭、李靖、段志玄、程知节、唐俭、秦琼、温彦博、孔颖达，还有突厥将领阿史那社尔等。这么多大臣不回祖茔陪伴父母，情愿陪葬在皇帝身边，在世界历史上独此唯一。

皇族近亲葬在他的身旁尚且可以，朝中的文臣武将及其子孙死后也葬在他的身边，对许多皇帝来说，都是有所顾忌的，这毕竟是皇家的龙脉之地！而太宗则不然，他太爱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们了!

唐太宗认为，他与功臣们“义深舟楫”。他说，“君王如石，良臣如匠，方有美玉问世！”这种谦虚博大的胸怀，是其人格魅力的主体。不论是太原起兵，还是虎牢之战；不论是玄武门之变，还是抚平四夷；不论是削藩立制，还是经国安民，文臣武将们无不效力用命，竭尽其忠。

贞观初年，江山甫定，太宗立即诏令，在凌烟阁绘制二十四功臣图，亲自作序，褚遂良题阁，阎立本绘图。还时常与诸臣一起来凌烟阁观瞻，一起回顾过往的战争烟云。

所以，大臣们死后，以葬于昭陵旁边陪伴唐太宗为荣。最早享受死后陪君待遇的功臣应该是魏征了。魏征是谏议大夫，经常给太宗提意见，尝作《谏太宗十思疏》，前后二百次直谏太宗的过失。有一次，提的意见让太宗在朝堂上很挂不住面子。回到后宫，还给长孙皇后发牢骚：“会当杀死此田舍翁！”幸得贤良的长孙皇后苦口劝止。牢骚归牢骚，魏征的谏议照提，太宗也照样从善如流。

当然，魏征这种做派，是遇到了唐太宗这个知人善任的明君。历史上有多少直谏的忠臣，被皇帝贬谪、流放或处死。而魏征却越谏越红，使得唐太宗军国大事必问魏征。魏征病死后，唐太宗非常悲痛，不仅安排在昭陵近处安葬，他把魏征比作一面镜子，还常常在侍臣们面前怀念魏征：“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卒逝，遂亡一镜矣！”其情也真，其声也哀。

正因为他的从善如流、知人善任，才使得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李绩等一大批高人围在他的身边。出现了文死谏，武死战，人才济济、政通人和的局面。

走在玄武门的司马道上，浏览功臣们的事迹纪略碑文，令人深受感动，不由得不赞叹斯时的“民主政治”氛围和真情无间的君臣之义。

三

昭陵祭坛上的十四国酋长雕塑，又会让人一奇!

昭陵司马道在九嵕山的北面玄武门内，这虽然有违常规，也与九嵕山的地势有关。陵寝的龙口在山的南面，而南面非常陡峭，当初安放陵寝时，是架设栈道依山凿洞而成，事毕拆除栈道，封堵龙口。只在朱雀门内，很远的下方设有献殿，而今也已荡然不存。山的北面平缓而开阔，能够满足大型祭拜活动。另外，由于昭陵是唐太宗生前亲自选的墓地，司马道设在北面也许有纪念“玄武门之变”的深意吧。

沿司马道直上五级祭台，就是祭拜大殿的遗址。大殿两侧，曾肃立着十四国酋长的石刻像。可惜因年长久远，石刻被盗，只留下残迹遗址。

当初，唐太宗死后，不仅朝野上下一片哀恸，就连周边的突厥、吐蕃、吐谷浑、高丽、龟兹、于阗等十四个附庸国的国王、酋长们，也非常哀痛，纷纷表示愿意陪葬于“天可汗”之侧，永续君臣生死之义。他们的请求，让唐高宗颇费思量，考虑到所在国风土人情不同，只把这十四个酋长的石刻雕像立于祭拜殿前，也算他们朝夕陪伴了太宗皇帝。

十四国王主动要求陪侍死去的唐太宗，在世界历史上亦属罕见。这与唐太宗与藩国酋长们的深层交往、与唐太宗的宽大胸怀和人格魅力和大唐的国际影响是分不开的。

贞观年间，是历史上对外用兵最多的时期。先后取得了东突厥、吐蕃、吐谷浑、高昌、龟兹、天竺等十几个国家用兵的胜利。活捉了吉利可汗，消除了边关最大隐患；降服了吐蕃，迫使松赞干布派使臣谢罪求和、求亲，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藏，从此吐蕃归为唐朝版图；贞观八年，吐谷浑犯唐，唐军再次远征，穿越戈壁，刺马饮血，在沙漠中俘获可汗伏允；贞观十三年，高昌国失礼，大唐神速出兵，高昌王竟被活活吓死……

唐太宗对俘获的酋长和将军，一律不杀，并给以优厚的待遇或官职，有的还护送还乡重登王位，以仁厚宽大的胸怀对待诸国国君。对待少数民族的降将也一视同仁，使得阿史那思摩、执思失力等少数民族将领安心在大唐尽忠效力。

唐太宗以雄迈的胆略和气魄开疆拓土，把“深根固本，治安中国”放在国家长治久安的战略位置上。采取了以夷治夷、巩固藩屏、远交近攻、扶弱抑强等灵活多样的战略决策，坚持以德服人，恩威并重，开启了数百年与周边国家的良好关系。使大唐疆域“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唐朝成为真正的繁荣富强、威加四海的文礼之邦，太宗本人也被诸国酋长尊为“天可汗”！

唐太宗还推行了灵活开放的外交贸易政策。大批东南亚、西亚、欧洲国家的商人，来大唐经商，有的在此长期侨居。西安、广州、扬州成为世界上著名的国际大都会。贞观年间，单广州一地的外国侨民就多达二十万人。中国也有大批的商人出国经商，并在当地抱团儿居住，形成了影响后世至今的唐城、唐人街。

四

如果说十四国酋长石像，使人感受到唐太宗博大胸怀的人格魅力的话，那么，六骏图则让人看到了一个百转琴心、侠义柔肠的唐太宗。

昭陵六骏是昭陵玄武门祭坛两侧的六块骏马浮雕。这六匹骏马像唐太宗的贴身卫士一样，先后伴随太宗东征西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先后战死在沙场。 贞观十年，在修建昭陵时，马上得天下的唐太宗，想起了这些死去的颇通人性的忠勇坐骑，下诏绘图勒像，立于玄武门两侧庑廊里，以求百年以后与六骏朝夕相伴，并亲自为六骏撰写赞文，欧阳询抄录,阎立本绘图，名匠勒石，一个个栩栩如生。

这六匹坐骑均用西域语言命名。它们是平刘黑闼时所乘的拳毛騧，此马身中九箭，战死阵前；平王世充、窦建德时所乘的什伐赤，此马身中五箭，仍驮着太宗勇猛向前，生擒了王世充；平薛仁臬时长途疾驰累死的白蹄乌；平宋金刚时，一昼夜连出八阵，大战八十回合所乘的特勒骠；大战虎牢关平窦建德时所骑的青骓；还有平王世充时的“飒露紫”。 在邙山一战中，唐太宗乘着飒露紫，亲自偕数十骑试探对方虚实。然敌众我寡，随从失散，李世民被敌人团团包围。王世充突至，流矢射中了“飒露紫”前胸，危急关头，丘行恭赶来营救，他回身张弓，箭不虚发，敌不敢进。然后,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太宗，又执刀徒步冲杀，突阵而归。

回到大营，丘行恭给飒露紫拨箭，飒露紫温情脉脉望着他。为此，太宗特别将丘行恭为飒露紫拔箭的形像雕刻于石上。

太宗对他的飒露紫的赞词为“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对青骓赞词是：“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从对六骏的赞词中，不仅可以看到唐太宗骁勇善战、临危不惧的战神风度，还可以看到他与六骏的深厚情感，看到他不忘前情旧义的似水柔情。

一个明君是一个时代的幸运，也是一个民族历史的幸运。

现在昭陵的六骏浮雕，是水泥仿制品。遗憾的是，“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两石刻，在一九一四年时被盗卖到了国外，现藏于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其余“四骏”，移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至今。

有人说，去乾陵，看到的是情色和霸道的无奈，来到昭陵，看到的是英武雄迈和剑胆琴心！

此话虽有些偏颇，但细细品来，似有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