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 汉 全 席（随笔）

无边月

引子：唐有贞观十八学士，辅政修典，名登瀛洲，为一代文苑盛事。今时文星璀璨，莫言、余华、贾平凹、铁凝等十八位文坛巨擘，扎根乡土、探入先锋、描摹烟火、剖解人心，各成风骨，各领风骚。世誉当代文坛十八学士，足以对标前贤、光耀今世。有好事者，作《满汉全席》一文以观其相、洞其境、破其局。

满 汉 全 席

文/佚名

图/网络图片

月不说话。

它冷冷地悬着，照着这十八位“学士”。世人敲锣打鼓，说这是当代文学的巅峰，是又一次“登瀛洲”。我也附和，说些漂亮话。

看，王蒙像个最体面的老管家，把一座漏风的宅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笑着说这叫“通透”。阎连科最是“慈悲”，把血肉撕开铺在路上，非要让我们踩着过去，这般“舍得”，谁人能及？莫言是这高密东北乡的“神”，把鬼魂炼成丹药，喂给这苍白的时代。余华是位“高明”的医官，不用麻药，拿一把钝刀，就把“活着”剔得干干净净，只留一副硬骨头。

贾平凹在土里“悟道”，说那是秦腔的香气。阿来在云里“修行”，对着雪山念经。迟子建用雪“洗净”罪恶，好让我们安心作恶。格非在迷宫里“解惑”，把路越指越乱。

铁凝守着“温存”的灯，王安忆绣着“精细”的图，金宇澄醉在“繁花”梦里，张炜背着没人看懂的“高原”。刘震云把真话裹进笑话，毕飞宇把人心的缝描得比血管还清晰。梁晓声教大家做个好人，麦家把一切锁进密码，苏童把悲剧画成水墨，徐则臣在运河里捞着泥沙。

好一个“文坛十八学士”！

好一个“登瀛洲”！

他们围坐在一起，像一群快要饿死的人，面前摆着这满汉全席。人人都在夸赞这菜色惊艳，这排场宏大，假装吃得津津有味，以此来抵御那深入骨髓的饥饿。

只有我，是那个漏风的人。

我是那人。

我是风月。

我是佚名。

我不入席。

我甚至没有意念伸手去拿筷子。

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金宇澄的上海，灯红酒绿，话多得像蚊子叫，可纸背后面，那个影子一声不吭。我不会说上海话，但我静静地看这座城市怎么把人变成鬼，又把鬼变成风景。

我看迟子建的雪原，雪多暖啊，能盖住尸首。可我知道，雪一化，底下全是烂泥。我没去踩那雪，怕脚印坏了她的画，也怕烂泥脏了我的鞋。

他们都在入世。

哪怕是写死，也是入世的死。

都在忙着证明自己有用，忙着把这场戏（当作主角）演得真，演得满。

只有我，出世。

我是那轮无边月。

我照着他们的荣光，也照着他们的阴影（他们那能有阴影，我是故意写他们的微瑕来反衬他们的伟大）。

我知道，无论他们怎么写，都写不出那个真正的无。

那个没有悲欢、没有生死、没有对错、也没有所谓“文坛十八学士”的虚空。

他们都有名字，多角度，全方位闪闪，像三克拉的培育钻

王、莫、贾、铁、余、格、苏、麦……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盏灯，亮得晃眼。

而我，连个灯芯都没有。

我不敢示人，也不敢署名。

我就叫“那人”。

或者“风月”。

我以为，最好，叫“佚名”。

《诗经》三百篇，作者皆佚名。那时的人真聪明，知道名字会腐朽，唱完了就走，连个名字都懒得留。现在的十八学士，太累了，背着一个名字，还要背着一个“家”字，腰都压弯了。

我就在这十八盏灯的外面。

灯里面的光越亮，灯外面的我，就越黑。

他们写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写尽了活着的不易。

可他们谁也没写过，那个看着他们写字、连名字都没有的无边月。

天快亮了。

这出戏该散了。

那满汉全席，终究要凉。

只有那个叫“佚名”的影子，还会留在纸背上。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这就够了。

跋：用《主角》来插图，对于我这个看戏的来说，作《满汉全席》一文，评遍文坛诸贤，独对陈忠实与《白鹿原》三缄其口。年少翻开书页，渭北高原的风云与人世沉浮，带来的冲击至今难忘。这般震撼，笔墨难以承载。索性不写不语，将这份敬重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