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

愚者

有个重要的农产品推介活动，中午聚餐，工作餐多加了几个菜，饮料，没有酒。

省机关食堂中厅灯火通明，座位按规矩排开。

李砚堂坐在第三桌。他是正厅级，省供销社主任，但他是卖农产品，搞农资供应的。他知道自己坐不到第一桌，第一桌是省常委、副省长那一级，那是真正的权力核心。第二桌是各厅厅长、省直机关一把手，那是实权派。

他这一桌，坐的是大学，农学院，电视台，报社，供销社领导，还有一些企业家，大家心照不宣，其实三桌菜单都一样，上菜顺序也基本上同时，领导那桌先讲话先提议先动筷子，这是大家默认的规矩。

李砚堂倒也不在意，他今年五十八，退二线到供销社的，之前在地级市干了六年副厅级实职，副市长。老家在清源县，每年清明还回去祭祖，更重要的是，他哥哥在北京，某部委司长，据说还能再进一步。这个背景，才是他今晚坐在这里的底气。

“李主任！”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砚堂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色西服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酒杯里是县里企业新推出的果汁饮料，三十五六岁模样，笑容得体。

陈锐，清源县委书记。

李砚堂认出来了，去年清明回老家，就是这个年轻人通过县里老熟人找上门来，提着一盒果汁，说话极为客气。后来又在老家祠堂见过一面，陈锐主动叫了声“李叔”。

“陈书记来了。”李砚堂笑着站起来，碰了杯，然后侧身一让，手一抬，“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省河东大学的李国堂校长。”

陈锐立刻转向那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笑容柔和，“李校长久仰了！我是清源县委书记陈锐，我跟咱们大学还是很有缘的，我们县很多优秀干部都是您的学生。”

李砚堂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可是九零年的县委书记。”

李校长心里动了一下。

九零年，今年三十五，三十五岁的县委书记。

他脑子里瞬间出现了所有可能的路线:是部委锻炼挂职？央地交流干部？还是常规破格提拔？正常来说，县处级正职最低任职年限是五年，三十五岁能到这个位置，除了才华横溢，每一步都得踩在点子上，还要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候拉一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背后有高人。

“青年才俊”这四个字刚到嘴边，就被李校长硬生生咽了回去。分量要足，不能像一般的客套，不能随便敷衍。一个三十五岁的县委书记不需要别人夸他年轻，需要被认真对待。

李校长举起酒杯，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三分，“这个年纪能在县里主政一方，真的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陈锐笑着举杯，碰了一下。

他心里那套评估系统同样没闲着。非一流，不是985，不是211，定位省重点高校。论价值自身无钱、无矿、无资源、无项目，对清源县当下招商引资没有直接用处。

但是……

本省高校与省教育厅有日常联系，李校长本人很可能跟省领导有私交。另外，市委常务副书记是河东大学毕业的，后来留校任职，他俩可能有工作交集。只不过他们之间……一个文科出身，一个工科出身，到底是不是一条线，还不好说。干脆不提副书记，就按重要人脉储备着，对方提了，再说这个事。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锐主动掏出手机，“李校长，加个微信？”

“好，好。”

二维码扫过，好友添加成功。前后不过二十几秒，又来了一次人脉的扩展。

李砚堂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十年前在地级市当副市长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年轻，四十八岁，觉得还能往上冲一冲。后来阴差阳错到了供销社，研究种子化肥农机，下班了空闲时间也多了，开始写写毛笔字。大哥在北京打电话说供销社也好，清净，别折腾了。

他听懂了。

体制内可以有没实权的单位，但绝对不会有没背景的一把手。他现在就是那个“没实权”单位的一把手，可谁也不敢小看他，因为他背后还有人。

陈锐敬完酒回到自己那桌。他是正处级县委书记，按规定坐不到正厅级那一桌，但他今晚和好多人碰了杯，又是交谈又是加微信，收获明显满满。

这就够了。

李校长放下酒杯，心里还在琢磨，三十五岁的县委书记，下一步要么进市委常委，要么直接到省厅，无论是哪条路，这个人值得花点时间关注一下。

晚餐还在继续，服务员端着热菜，带着职业微笑逐桌摆放，客人们也热情的相互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