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是1969年6月9日。我千里迢迢从宁武动身,一路颠簸赶到太原,找到表叔丁国鸿。我把自己积压许久的冤屈、不得已走上访路的缘由,一句句掏心窝子说给他听。表叔和表婶都是忠厚善良的人,深知我含冤受压的难处,真心实意支持我,让我大胆去省里讨一个公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当晚天色彻底黑透,我寄居在表叔家里,住处局促,只能和两个表弟锐锋、锐金挤在一张大床上睡。人是躺下了,心却像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后半夜万籁俱寂,我睁着眼久久不能入眠。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说辞,一句句、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演练。我怕到了接待站紧张失语,怕错失唯一说理的机会。这一路太不容易,我憋着一口气,无论如何要把自己的冤情说清楚、讲透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表婶就早早起床生火做饭,给我备好了早饭。我心里装着千斤大事,哪里吃得下,匆匆扒了几口,便揣着一沓沉甸甸的申诉材料,出门赶路。</p><p class="ql-block"> 时值六月初夏,太原的清晨虽不寒冷,却也清清爽爽透着一早的凉意。我步履匆匆,心里却满腔热忱,笃定这一趟是为清白、为公道。我信心满满,直奔省革委东侧的信访接待站。</p><p class="ql-block"> 接待站离表叔家不远,我一路步行过去。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能排在前头,可到了现场才发现,门前早已聚了二十多个人,全都比我到得更早,静静守在门口等候。</p><p class="ql-block"> 六月的日头升得快,天光亮得透彻,空气干燥闷热。我身上衣衫单薄,不冷,却早早感受到了初夏燥热的压迫。所有人都默默站着、熬着,谁也不敢挪动半步,只为等一个说理的机会。功夫不负苦心人,我终究挤进了队伍,离能申诉冤情的地方,近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接待站是一座两层小楼,院子里早已人山人海,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从各地赶来申冤的人,大多衣衫破旧、满身风尘,脸上尽是沧桑疲惫,看不到半点生机。有人低头小声嘀咕,满腹愁苦无处言说;有人紧攥双拳,胸口憋着压了许久的怒火。</p><p class="ql-block"> 不大的接待窗口前,排着百十来米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我默默站进人流当中,那一刻心里阵阵发酸。不亲身走上这一遭,永远体会不到百姓的苦,原来这世间含冤受屈、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竟是这般多。排队等候时,我听身边各地赶来的老乡闲谈。这两年,全省无数百姓,在一次次运动中蒙受不公、遭遇冤屈,乡里县里层层无路可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背井离乡,奔赴省城太原上访。</p><p class="ql-block"> 信访站日日爆满,常年人声嘈杂。太多人孤身赴省,无亲无故、举目无亲,接待站只管收材料,从不负责食宿。无数申冤人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常年滞留太原,白日排队等候,夜里露宿街头,饿了就捡拾街边饭店的残羹剩饭充饥,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凄苦不堪。太原是山西的省会,全省核心机关尽数汇聚于此。当地公道不彰、沉冤难雪,老百姓别无选择,只能把最后一点希望,全部寄托在省城这片土地上。日积月累,滞留的上访者越来越多,给省城治安带来了极大压力,也让当时革委会的干部们日日头疼。</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眼前这些苦苦等候的人,心里五味杂陈。这里九成以上的人,心里其实都心知肚明:多半等来的是一场空。可他们依旧不肯离去、不敢放弃。不是愚钝执拗,是早已有家归不得、有路退无可退。上访等候,是他们苦难日子里,唯一撑着活下去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前,都端正别着一枚鲜红的毛主席像章。可常年的奔波劳苦、无尽的冤屈压抑、一次次的失望落空,早已把他们熬得形容枯槁、面色憔悴。大多人两颊深陷、面色蜡黄,眼窝暗沉,眼神疲惫呆滞,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甘认命、苦苦求索公道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人人肩上都背着破旧的布包裹,紧紧抱在怀中,视若珍宝。包裹里没有钱财物件,只有一沓沓写满血泪的申诉材料,那是他们洗刷冤屈、讨要清白的全部寄托,是他们视作第二生命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只要静下心倾听他们的遭遇,便会彻底懂得:这些千里迢迢上访的普通人,从来不是当权者口中的刁民、暴民,更不是神志不清的疯癫之人。每一个人背后,都藏着一段段催人泪下、令人愤慨、万般无奈的苦难往事。</p><p class="ql-block"> 可在当时掌权者的眼中,从来看不到底层百姓的苦楚。他们片面将群众上访视作闹事、视作隐患、视作影响安稳的洪水猛兽。</p><p class="ql-block"> 可世间谁人无事愿意奔波?谁人甘愿抛家舍业、耗费财力精力、受尽冷眼屈辱,千里奔波只求一句公道?若非天大冤屈、万般无奈,无人愿意走上这条路。百姓上访,从来不是不信官府、不服秩序,恰恰是心底尚存信任、尚存期盼。大家相信上级能明察秋毫,相信世道终能拨乱反正。倘若百姓彻底心寒、彻底绝望,再也不信世间有公道,谁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卑微守候在信访门前?</p><p class="ql-block"> 自古以来,底层草民卑微如尘,难见官员一面,官员亦从不俯身体察民间疾苦。所以旧戏里最令人心酸的桥段,永远是含冤百姓拦轿跪地,声声哀呼“大人明察”,卑微乞求一丝人间公正。</p><p class="ql-block"> 可一旦踏上申冤之路,人的精气神便会一点点被磨尽。无尽的等待、反复的推诿、次次的落空,慢慢耗尽所有热忱与尊严,让人渐渐弄丢了从前的自己。久而久之,人人身心俱疲、心力透支,被无望的求索熬得麻木、憔悴、沧桑。</p><p class="ql-block"> 可最是残酷的是:无数底层人的血泪冤屈、半生煎熬,终究湮没于岁月之中。史册不会记录他们的苦难,世间不会有人为他们鸣冤,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记得这些苦苦挣扎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上访人之间,常年流传着一句最刺骨的老话:死在异乡,自然结案。这条路从来没有圆满结局,要么耗尽一生、一无所获、含恨而归;要么客死他乡、含冤九泉,落得凄凉结局。</p><p class="ql-block"> 置身其中,看着满院愁苦之人,听着满耳辛酸往事,我心底一片冰凉。我真切看透了那个年代的残酷:底层百姓,难求公道、难寻公平。可我千里跋涉而来,前路再难、希望再微茫,也只能咬牙坚持、硬着头皮等候。</p><p class="ql-block"> 时至正午,六月的太原烈日当头、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头直直晒在头顶、烤在脊背。我一动不动立在队伍中,半步不敢离开。烈日暴晒之下,我口干舌燥、喉咙肿痛,嘴角层层生疮,浑身燥热难耐。我多想躲开队伍找一口凉水解渴,可我不敢动、不敢挪,生怕片刻离开,排了许久的位置便被顶替,终日等候付诸东流。</p><p class="ql-block"> 腹中饥饿难忍、咕咕作响,燥热、饥渴、疲惫层层叠加,折磨得人身心俱疲,可我依旧咬牙硬扛,死死守着队伍。</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的执着,只为一丝渺茫的公道。熬到下午五点,前方依旧还有二十多人未办结。我抱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念,苦苦支撑,一直等到傍晚六点半工作人员下班。</p><p class="ql-block"> 整整一天的坚守、整整一天的煎熬,最终一无所获、徒劳无功。那一刻,我连日积攒的信心与希望,瞬间崩塌殆尽,心底凉得透彻,满是失落与苍茫。</p><p class="ql-block"> 我失魂落魄回到表叔家。善良的表叔见我颓靡低落,没有半句怨言,反倒耐心宽慰、极力鼓励我:“有志者事竟成,做人做事最怕半途而废。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就咬牙坚持到底,讨一个结果、有一个交代,再回宁武。”次日,终于轮到我上前对接。</p><p class="ql-block"> 两名身着军装的工作人员神色冷淡、姿态居高临下,如同提审犯人一般,语气生硬、态度敷衍。</p><p class="ql-block"> 三两问语,草草了事,根本不给我完整陈述冤情、细说原委的机会。不等我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倾诉完毕,他便拿起我字字血泪写就的申诉材料,在背面草草落下一行批复:山西省林业厅革命委员会接洽。落笔之后,重重盖上山西省革命委员会信访接待站的鲜红公章。</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急切,还想多申辩几句、多解释几分实情,想要争取一次认真核查的机会。可话音未落,就被工作人员冰冷的一句“下一位”硬生生打断,无情打发。千里奔波、终日苦等,万般煎熬,最后换来的,不过是短短一行批语、一枚冰冷的公章。</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路途本不长,可我脚步沉重、步履蹒跚,走得极慢、极沉。沿街围墙贴满密密麻麻的大字报,层层叠叠、压抑沉闷,像一堵冰冷厚重的屏障,隔绝了光明、隔绝了希望,也隔绝了普通人的公道前路。我望着满目斑驳的围墙,心底茫然无措,想要冲破冤屈、拨开迷雾,何其艰难。</p><p class="ql-block"> 暮色沉沉,灰暗的夜色吞没了整座城市,也吞没了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光。来时满怀憧憬、满心期盼,以为有理便能走遍天下,以为坚持终能遇见公道。可短短数日,所有美好期许尽数破碎,遥不可及。</p><p class="ql-block"> 我这一生,向来坚韧倔强、不肯认输,从不轻易悲观示弱。可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彻底疲惫、彻底茫然,满心只剩无尽的苍茫、委屈与失望。面对这冰冷的世道、无解的困境,我终究无能为力、万般无奈。</p><p class="ql-block"> 我灰头土脸、满心萧瑟地回到表叔家中。平日里沉稳笃定的表叔,一直对我的事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我一进门,他便急切追问、细细询问,眼神殷切,盼能听到一丝好消息、一点转机。</p><p class="ql-block"> 可残酷的现实,终究击碎了他最后的期盼。听完我的始末,看着那张冰冷的批复,表叔良久无言,只剩一声声沉重、无助的叹息。沉默许久,他依旧不忍让我彻底绝望,反复拿起那张批文细看,轻声安慰我:“别灰心,明天我们再去省林业厅试一试,或许还有一线希望。”</p> <p class="ql-block">作者周三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