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破壳：一组等了12年的视频与照片

行界（邱有来）

2014年3月我就准备在余杭南湖边拍摄一组凤头䴙䴘（读pi ti批涕）“小鸟破壳”的照片和录像，可结果不但没有拍到，反而成了凤头䴙䴘的噩梦，也让我非常愤怒。

2023年3下旬在阜新玉龙湖拍凤头䴙䴘，又燃起了我拍“小鸟破壳”的希望和想法。我觉得阜新是全国拍摄凤头䴙䴘最好的场所，可是我3月下旬就去了，离“小鸟破壳”还有两个多月，又没有拍成。

凤头䴙䴘是一种非常漂亮的鸟，也是一种非常多情的鸟，到现在我已经拍它十二年了。它们的摇头舞、撞胸、翻花舞、打架、孵小鸟、带小鸟、捕食都已经拍到，而且是非常漂亮的照片和视频，只有“小鸟破壳”还没有拍到过。所以我一直想拍这组“小鸟破壳”的视频和照片。

2014年杭州余杭南湖凤头䴙䴘非常多。从3月份开始，我每周会去一到两次拍摄凤头䴙䴘。

每年三月，春天来临，万物复苏，大地充满生机。凤头鸊鷉黑色的头顶上会如同大地长出绿草一样长出长长的黑褐色羽毛，它冬天白白的颈部会长出一圈长长的黑褐色饰羽，像小斗蓬一样。这就是它们的夏装了，一穿上夏装，它们就开始在水面四处寻觅伴侣，谈情说爱。凤头䴙䴘的婚姻一般都是一年为期，第二年会重新组建家庭。每当碰到单只的异性，它们都会双目凝视，竖起黑色凤头，蓬松起颈部黑褐色的饰羽，互相做着相同的摆头、缩颈、向后梳理羽毛等动作。这大概是爱情的第一步，相当于我们人类的第一次见面。如果没有感觉，它们就分道扬镳，各自游走了。如果有了感觉，它们就开始一起在水面上谈情说爱，并进入到爱情的第二阶段：互送信物和撞胸。

一旦确定了关系，它们就会经常聚在一起，它们会不断地重复摆头、缩颈、向后梳理羽毛等动作，就象欧美情侣在大庭广众之下经常拥抱和接吻一样，给爱情加油。

如果你运气好，还可能看到它们真正的激情舞蹈：它们会突然一起潜入水下，各自叼起一撮水草，然后伸长脖子，双脚不停地拍打水面，慢慢地将整个身子直立起来，雪白的胸部和腹部都露出水面，并慢慢靠近，最后贴到了一起，双脚不停地拍打着，激起无数晶莹的水珠围在它们周边，浅起一圈圈的浪花向四周扩散，真是一幅非常浪漫、让人感动的爱情画面。每当看到这一生动的场景，我就会自叹不如，我们人类的爱情哪有这么浪漫呢。同时我又产生一个疑问，凤头䴙䴘为什么会把水草作为信物呢，还会把叼水草的动作作为爱情舞蹈呢？要知道它们是吃鱼虾和昆虫为生的。在鸟类中有许多鸟把赠送食物作为爱情的礼物，如蜂虎、翠鸟等，它们常常把捕到的鱼、蜻蜓作为礼物送给异性，从而赢得好感。而凤头鸊鷉基本上不送鱼，而是从水下叼一大丛水草，互相展示、跳舞、撞胸。后来观察多了才知道，它们在从恋爱到孵出小鸟的整个过程中，大量的时间化在了筑巢上，而筑巢是要用大量水草的。它们的窠一般都筑在芦苇、荷叶或杂草丛中，是浮在水中的，浮出水面虽然只有10来公分，但在水下却有60来公分，直径也有这么大，这要多少水草啊。所以它们把水草当作信物，把叼水草编成爱情舞蹈，多么浪漫，又多么实用。它们在爱情中考察的是对方的能力，而不是一、两次礼物，如果连水草都叼不上来，窠都搭不了，你还有资格谈恋爱吗。动物界有一条规律，下一代一旦哺育大了，就完全独立，自谋生路，没有啃老这一说，父母绝对不会给子女留下一套住宅的。 凤头䴙䴘的爱情不仅浪漫，也非常负责。它们一旦确定了关系，就相守在一起，它们一起垒窝，一起捕鱼，有时为了保卫窠巢也会一起打架。有一次我看到四只凤头鸊鷉在一起打架。两只打架是为了争配偶，四只打架是为了什么呢。原来一对凤头鸊鷉想在另一对的窝边筑巢，已经筑巢的那对不同意，雄的出来驱赶，䧳的在后面呐喊助威，新来的两只也不让步，雄的积极应战，䧳的也在后面呐喊助威，打了三四次。有一次䧳的也互相打，最后还是老住户意志坚定，新来的一对只好悻悻离去。当然有时也会出现还没有找到对象的第三者插足，如果第三者是雄鸟，那雄鸟就会一马当先拼命驱赶；如果来的是雌鸟，则䧳鸟就会越前驱赶。每次战斗结束，它们都不会忘记来一次摇头舞蹈，好象在向大家展示自己爱情的牢固。

对小鸟更是尽到了父母的责任，爱护有加。在只有一两只小鸟孵出时，它们会背驮着小鸟继续孵蛋。小鸟全孵出后它们背负小鸟弃巢而去，到大湖面去捕鱼捉虾养育小鸟。 当产下第一个卵，它们就开始轮流孵蛋。一般轮到一次孵四、五十分钟左右。一只大鸟孵蛋，另一只就在巢边捞水草、洗澡，或者外出觅食。

它们产卵孵小鸟是在五中下旬到六月上旬，正是梅季多雨时节，小雨绵绵，有时还有雷暴雨，到中午高温时可达三十度以上。可它们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头都坚守在窝里。2014年5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大概三点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湖面卷起一阵阵波浪，一些刚刚窜出水面的荷叶四处拍打，鸟窝随着波浪时起时伏，水花不断打进鸟窝，几只在窝里孵蛋的凤头鸊鷉非常紧张，可它们用双翅紧紧地护着鸟蛋一动不动，在窝边的凤头鸊鷉还时不时地潜下水去捞些水草上来加到窝边。不一会大雨倾盆，比豆还大的雨点砸向水面，水面上浅起一片白雾般的水珠，打得荷叶噼啪作响。不少荷叶被大风和大雨撕成了碎片，可凤头鸊鷉缩紧脖子还是一动不动地守护着。大雨过后，乌云消散，一下子又是烈日高照，气温升到了30多度，我站在大树下还感到灼热。大鸟还紧紧地护着鸟窝，慢慢地热得它张大了嘴巴。又过一会，它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站起来猛抖翅膀散热，然后跳下水去洗澡。不一会儿又爬上窝去孵蛋，真是称职的父母。

它们对自己未来的子女，更是呵护有加。每次轮到孵蛋，它们都要对蛋进行翻身、匀位，同时还要把一些水草塾到蛋下面去，这是为了让每一个蛋都能够均匀受热，确保孵出健康的小鸟。一只鸟在这样做的时候，另一只有时会在窝边小心地看着。看着它们那小心翼翼和充满希望的样子，真不敢相信它们只是鸟类。

开始孵蛋后，我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找到了三窝凤头䴙䴘，它们离岸大概在三四米到七八米之间，准备拍摄“小鸟破壳”的视频和照片。从四月下旬开始，我驾车五十多公里对这三窝凤头䴙䴘进行跟踪拍摄，开始每周去1-2次，产蛋后每周去三次，到孵蛋20天左右，我就每天在太阳出来之前赶到那里，我希拍到“小鸟破壳”的视频和照片。开始拍得非常顺利和开心，直到六月初发生了一个重大变故。

　　2014年6月7日凌晨四点不到我驾车去湖边，50多公里路，走高速的话只要40多分钟我就能从家里赶到湖边。我估计今天可能会“小鸟破壳“。因为从5月11日拍到它们产下第一枚卵到今天已经28天时间了，凤头䴙䴘的孵化期一般是25天到30天左右。我希望在日出之前赶到湖边，希望今天有朝霞，能够拍到朝霞中“小鸟破壳”的照片，能够拍到大鸟在傍边呵护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鸟的照片，能够拍到大鸟驮着小鸟在水面上漫游的照片，能够拍到大鸟捕鱼喂食小鸟的照片……。4点40多我来到湖边，因为今天日出时间是4点56分，当我背着相机兴冲冲地走到湖边时，我惊呆了！鸟巢中那熟悉的寸步不离鸟蛋的凤头鸊鷉的影子不见了，我赶紧放好相机拿起望远镜向鸟巢观察，三个巢中的鸟蛋都不知去向，三个窝已经被废弃。我可以肯定有人去那里捕鸟或捡鸟蛋了，而且就发生在昨天下午，因为昨天上午我在这里拍摄过。几百亩的荷叶中还留下了一条船经过的痕迹。真是愤怒之极，这些无知的人，这些该诅咒的人！

我非常愤怒地站在岸边，难以平静。突然我看到中间那个鸟窠边从水中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只大鸟回来了，我马上蹲下身子，悄悄地看着它。只见它看看已经废弃的巢，又向四处张望，看上去非常的悲伤。它在寻找自己已经孵了二十多天的孩子吗？它在寻找自己的伴侣吗？这里曾经是它们恩爱的地方，这里是它们跳过爱情舞蹈的地方，这里也是它们寄托着无限希望的地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堆漂浮着的水草。我想它也一定非常愤怒，因为它们有那么多的浪漫和激情，也肯定有那么多的悲伤和愤怒。它大概看到了我，一个猛扎就不见了。原来它从来不怕我，即使我在岸边的动作大些，它照样在自己的窝里孵蛋。我退到后面的树下，希望不要影响它，可是直到中午，它再也没有出现。

　　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整个的湖面好象特别的冷清和宁静，一个上午我再没有听到凤头鸊鷉低沉的呼唤声，也没有听到它们交配时短促而激动的叫声；一个上午我也再没有看到凤头鸊鷉松起凤头和颈上长羽互相摆头的动作。只有十来只凤头鸊鷉在湖的中央孤独游荡，它们没有捕鱼，它们也没有鸣叫，它们只是呆呆地漂浮在水面上，没有目的，也没有浪漫。

第一次想拍凤头䴙䴘“小鸟破壳”的希望就这想悲愤地落空了。 第二次想拍摄凤头䴙䴘“小鸟破壳”是在2023年4月的阜新玉龙湖。前面我之所以说阜新是拍摄凤头䴙䴘最好的场所，是因为那里凤头䴙䴘胆子大，巢就建在离岸两三米的地方；而且在木头栈道上拍摄离水面只有二三十厘米，趴在栈道上拍，机位非常低，拍出来的照片非常漂亮。

我在阜新玉龙湖拍摄了三天时间，拍到了不少低机位的跳舞、打架、捕食的视频和照片，特别是拍到了凤头䴙䴘跳翻花舞的镜头。

一只凤头䴙䴘在水面上微张双翅，做出一个美丽的“翻花”造型。另一只凤头䴙䴘则从远处潜水到“翻花”的凤头䴙䴘身边，一个优雅的出水亮相，接着双脚踩水，身体直立又是一个轻盈的转身。然后两只凤头䴙䴘面对面地跳起了动情的摇头舞。

两只小小的水鸟竟然能设计和表演如此奇妙、协调、精美的水上舞蹈，真让人惊叹不已。 2026年5月23日上午在阳澄湖的重元寺边终于让我遂心如愿。

2026年5月15日一早，我驾车去阳澄湖的重元寺拍凤头䴙䴘，到18日回，但连续守候了4 天，没有拍到。第一天我数了一下靠近桥和咖啡室凤头䴙䴘的窝，有10来窝，其中一窝有一只小鸟三个蛋，一窝有两只小鸟三个蛋，有两窝还没产卵，其它6、7窝有1-4只蛋。照列说已经有小鸟的窝里，应该会比较快地孵出第二只或第三只小鸟，因为它们产蛋的间隔时间是2天左右。但这4天里就是没有小鸟孵出。当然“小鸟破壳”的视频和照片是比较难拍到的。一是一天24小时，小鸟随时都有可能出来，而我拍摄守候的时间最多也就早晚7、8个小时，晚上出来就根本拍不到。中午太阳太大，太热，在桥上呆不住，也是拍一到的；二是在24小时内大鸟基本都在抱窝，只有很少时间换班或下水冲凉，大多小鸟都是在大鸟腹下孵出来的，要在它们换班或翻蛋、下水时拍到“小鸟破壳”，机会真是少而又少，可能与彩票中奖差不了多少。

5月22日一早，我再次驾车到阳澄湖的重元寺，准备再去守候4天。我到了一看，原来有两只小鸟的一窝已经不见了，看来两只蛋都已经孵化，它们带着小鸟已经离开了，窝已经废弃。有一只小鸟的那窝，已经有两只小鸟，两只蛋。离桥最近的一窝孵化了一只小鸟，还有三只蛋。我守候了一天，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只小鸟也没有出壳。

23日7点多，重元寺一开门我又进去守候。到10点多没有动静，太阳照得皮肤发烫，温度已到了33度，看来上午又没戏了。希望有时往往孕育在失望之中，到10点18分抱窝的大鸟热得站起身来，但它没有马上下水，而是用喙轻轻地啄着边上的一个蛋，我赶紧在相机里看向边上这个蛋。这个蛋已经有一块蛋壳脱落，蛋膜里面在动。

哈哈，小鸟要“破壳而出“了！

我赶紧拍照、拍录像。大鸟只把很小的一块已经碎裂但还粘在蛋膜上的蛋壳啄下来就不管了，顾自己下水洗澡去了。我真希望大鸟多洗会澡，可以拍下“小鸟破壳”的全过程。可往往是事不如愿，正在蛋缝越来越大小鸟要出来的时候，大鸟又蹲了下来孵蛋，刚破裂的蛋被它压在身下一点也看不到了。等大鸟再次站起来下水洗澡，小鸟的上半身已经从壳里出来了。小鸟休息了一会，准备还有大半个身子也从蛋壳里出来时，大鸟又回来了，那三片小桨似的大脚还踩在了小鸟的小翅膀和头颈上，并一屁股压在了那还带着大半只蛋壳的小鸟身上。这个妈妈可真有点毛手毛脚、重手重脚的，它大概第一次做母亲吧，我还真担心它把小鸟给压死了，小鸟还没完全出蛋壳呀。好在大鸟把小鸟的头留在身体的边上，我可以看见那难以自举的脑袋。一会儿，那刚出世几天的哥哥，也可能是姐姐，也爬过来，开始好像还比较友好，可没一会这个哥哥开始用小嘴啄弟弟了。但小鸟的命都比较硬，即使父母这么重手重脚，哥哥、姐姐们还要作弄它们，但它们都能顺利破壳而出，而且还能顽强地活下来。

到11点零4分，大鸟再次站起来去洗澡时，小鸟已经全出来了，无力地躺在窝边，还不时抬抬脑袋，动动身子。可它出壳还不到10来分钟，就能爬到水边喝水了，小鸟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我终于拍到了“小鸟破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