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哥诗抄｜五古·慈母吟百韵

玮哥说

吾母朱怀七，可怜生饥贫。

胎怀仅七月，羸弱自天生。

自幼伤躯小，瘦骨叹嶙峋。

外祖并小舅，一祸夺两命。

从此举家计，大舅独支撑。

垄上泥泞地，小妹伴兄耕。

勉尽绵薄力，但付共济情。

未诉心中苦，相依慰孤零。

忽有良媒至，夸口说好亲。

犀港有王府，十里好声名。

翩翩少公子，咏诗弄素琴。

忽然遭世变，旧家换门庭。

待到初相见，文质果彬彬。

面上颜如玉，足下皮鞋新。

谈吐知谦抑，待人多温情。

吾母心已动，低眉许婚姻。

约定完婚日，大军已临城。

悄然上花轿，夜入王家门。

明早谒舅姑，恭谨拜盲翁。

引翁执衣袖，教诲听端详。

吾祖说体己，认作自家人。

自此对同辈，七哥是汝称。

叔伯依此唤，婶娘亦齐声。

昔时贫孤女，从此有人疼。

未料逢土改，家财一扫空。

旧家风雨后，叔伯各西东。

父母入茅屋，漏雨又漏风。

伯仲分罗罐，缺耳犹带孔。

可怜新妇苦，借庑炊火生。

左邻赊米面，右舍借锅盆。

少油烹菜叶，浑水煮粗粳。

既已为君妇，何畏共途穷。

自谓无一用，吾父叹书生。

母言张家垄，有地没蒿蓬。

夫妇披星月，抡锄向荒丛。

满坡插薯秧，祈雨望年丰。

果然秋深日，收薯堆满垄。

喂猪可食肉，粉丝入味浓。

更兼孕长子，大哥喜降生。

举案齐眉侣，何惧一时穷？

岁月如流水，双鬓渐染霜。

辛勤育五子，最怕炊断粮。

闲时瓜菜代，忙时米熬汤。

求借刮平斗，归还堆尖峰。

但求心常满，他日好相逢。

年年超支日，揭瓦换茅蓬。

寒冬朔风劲，茅飞卷三重。

唯愿来年好，新瓦入梦中。

凶年祸双至，家父遭罗织。

缧绁连数月，担惊受怕时。

幼女犹待哺，长男未成材。

十里送牢饭，一心忍伤悲。

垄头怜牛马，灶台心成灰。

薯藤带霜时，顾影自恓恓。

吃遍世间苦，二毛侵鬓衰。

但为儿女念，一死付与谁？

父自归家后，郁郁少语言。

偶对空山啸，低徊诵诗篇。

母知其心苦，嘴拙不知劝。

但煮粗茶饭，不教受饥寒。

忽闻我失学，疑被出身牵。

父亲忙奔走，求告鞋磨穿。

幸而复高考，一中车马喧。

老妈含泪眼，赞我已回天。

忽然报舅丧，春雨落纷纷。

母坐灵柩前，泪枯枉自伤。

表哥披麻孝，瘸步上灵堂。

母见悲声语：人在心已凉。

舅母目双盲，无人奉羹汤。

出门投闺女，爬行十里长。

母闻长叹息，无语话悲怆。

但受此生苦，来世莫还乡。

又闻二妈嚷，病重痛断肠。

儿女思后事，正寝守祖房。

母闻趋床前，喂药试温凉。

嘱侄送医院，尔母命还长。

谓我旧时结，一解两宽肠。

当记二妈好，疼爱非寻常。

此后从兄弟，诸事要相帮。

逢人记恩泽，余庆自满堂。

父年近九秩，身弱卧病床。

心烦时躁怒，护工怯近旁。

母年亦耄耋，亲手奉羹汤。

夜深陪坐久，默默慰离肠。

父言但其在，心安胜有邦。

母言百年后，不与共高岗。

我辈闻此语，黯然诉神伤：

若念今生苦，来路早分扬。

我父书生意，平生唯坦荡。

力田养亲日，诗书未敢忘。

儿孙中清北，传奇冠一方。

更兼阿母训，清白继世长。

始有儿孙福，世泽传书香。

母晚趋佳境，荏苒度时光。



阿母闻我言，一笑释耿怀。

事若从头起，仍嫁王家来。

一脉好儿女，酬我绕灶台。

于今无病老，余年足美哉。

不为人称羡，但为境界开。

何怨世路苦，天意自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