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当年(1)

人如棋风(飞龙)

<p class="ql-block">74岁那年秋天,我背着二十斤的双肩包,踏上了泰山的石阶。不是赶路,是赴约——和年轻时那个一口气能蹽十里山路的自己,重逢。</p> <p class="ql-block">那天是2020年10月21日,风清,天蓝,山气微凉。同行的几位年轻人,穿运动鞋、戴耳机、背包轻巧,走一段就掏水壶、拍云海、发定位,笑说“这台阶怎么没个头”。我慢悠悠地走,不歇,也不赶,膝盖记得路,呼吸记得节奏,连心跳都像踩着老节拍器——咚、咚、咚,不快不慢,稳稳地往上托着人。</p> <p class="ql-block">快到南天门时,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距南天门842m”。没拍照,只多看了两眼。那数字像一句悄悄话:再八百步,就到你当年仰头念叨过千遍的“门”了。</p> <p class="ql-block">石阶窄而陡,两边是灰石护栏,扶手被无数手掌磨得温润发亮。有人靠在栏边喘气,有人蹲着系鞋带,还有人举着自拍杆喊“再近点!把云拍进去!”——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说话,只点头笑笑。不是逞强,是心里清楚:这山不比人倔,它只认一种诚——你一步一印地来,它就一分一寸地迎。</p> <p class="ql-block">越往上,山壁越陡,石缝里钻出几簇倔强的野菊,叶子泛着秋黄。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带着松针与微尘的味道。我停下来,不是累,是想听一听——听三十年前那个背着地质包、在泰山野外地质实习的自己,是不是也在这段路上,一边数台阶一边默背岩层年代?</p> <p class="ql-block">南天门终于到了。红墙灰瓦,檐角翘向云里,门楣上三个大字苍劲如刻:“南天门”。我没急着进门,就在石阶尽头站了会儿。阳光斜斜地铺在门槛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进门洞里去。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登顶”,未必是踩在最高那块石头上,而是当你站在那里,风一吹,忽然听见自己心里那声久违的、清亮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门内人声热闹,红衣姑娘举着手机笑闹,旁边大爷举着糖葫芦,孩子踮脚往门洞外张望……烟火气扑面而来。我摸了摸背包带,它勒进肩头的印子还热着。这山,从来不是孤高的神坛,它是一条路,把人从山下带到山上,再把人从年轻带到年长,最后还留一道门,让你笑着回头,认出那个一路走来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下山我没走原路。膝盖不答应,心却答应——它说:歇一歇,不是退场,是把力气留给下一座山。缆车缓缓滑落,山影在窗外流动,像一卷徐徐收起的旧胶片。我望着窗外飞掠的松枝与石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登泰山而小天下”,可那天我站在山顶,心里想的却不是天下,是厨房里那锅没熬完的银耳羹,是窗台上等我回去晒太阳的绿萝,是明天早上,照例六点醒来的、平平常常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忆当年”,不是把旧日子供起来,而是把它揉进今天的呼吸里——走慢些,背得动,笑得出,歇得坦然,也登得欢喜。</p> <p class="ql-block">这山我登过两次:一次在24岁,一次在74岁。中间那五十年,它一直在我心里,没塌,也没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