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53年初春阶级复查,我家的阶级成分再次攀升成为地主。这已经是第二次攀升了。土改伊始,我家的阶级成分为中农,这是父亲自己评估的,那时,南下大军还动员父亲出去工作。1951年底至1952年,父亲因枪械案被羁押,我家的阶级成分升为富农。这次成为地主,家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南大公路开工,指挥部设在南涧。有经济头脑的父母亲,立时看到商机,这就是开茶馆。喝生水会染病,到茶室喝茶,也让筑路工程技术人员有个休息地。破旧的房屋经过装修焕然一新,桌椅板凳都是跟四邻借的。茶馆才开张,茶室便座无虚席人。承担烧水斟茶的是母亲,负责挑水的是我和我妹。我这时是小学一年级,妹妹还没有上学。我挑水有个历程,刚开始用罐头盒,开茶馆的时候用大桶了,但只挑得动小半桶水。农闲季节,父亲依然赶山街子,四山天天有街天,父母都是起五更睡半夜。七八月份,菌子破土而出,父亲从山街子买回,母亲打烊后,将菌子洗净焙乾做成油鸡枞,这是下饭的美味佳肴。父亲说,这段时间我家的收入超过解放前。</p><p class="ql-block"> 年底,南大公路工程处搬迁,我家的茶馆关门,父母亲改做面酱。放学以后,我们跟着父亲做面饼,面饼捂草里发酵再敲碎入水,正宗的面酱有个漫长的过程。这一时期,母亲篜酸糕卖早点,还做过豆芽菜卖。</p><p class="ql-block"> 1954年初,粮食统购统销出台,凡与粮食有关的副业都被取缔。这时,还剩父亲赶山街子,母亲则接洽了缝纫社的手工活计。这时,农民已经由互助组转合作社了,入了社的农民就陷在生产队。没有了竞争,父亲的生意还是不错的。</p><p class="ql-block"> 1955年,鸡毛飞上天了,合作化加快速度,我家也入社了。刚成立合作社的时候,是不要地富阶级的。现在要了,还不是正式社员,是候补社员。不久,父亲便发现了,入社,名字好听日子难过,年底结算都是赤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文化,而且好思索,父亲很快看出,想过好点的日子,必须跳出“农门”。要想跳出农门,必须有相当的文化,那时要初中毕业了。可是,拿什么钱供孩子读书?身心疲惫的父亲躺床上,望着黑夜绞尽脑汁。</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红三哥回家探亲了。红三哥是二姨的儿子,1950年参军,参军入伍不久他家被定成地主还被撵到乡下。因为要探亲访友,住在我家楼上。</p><p class="ql-block"> 一天,父亲和红三哥娓娓而谈。我坐草墩上看书,求知欲望如饥如渴,屋里的光线暗淡了,我提起草墩追逐阳光。</p><p class="ql-block"> 望着我,父亲叹了口气,父亲对红三哥说:“我这个姑娘是读得出书来的,但你三姨父儿多母苦,现在无力供他读书了。我想恳请你供他读中学,等她出来有个工作,再来供下面的弟弟妹妹读书。”</p><p class="ql-block"> 心地善良的红三哥应允了。这个谈话过程,我是许多年以后才知道的。为儿女读书,父亲操碎了心。解决了心腹之患,我家后面的小屋充满欢声笑语,那也是小学时代最快乐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1955年,毛主席发出号召:“一切可以去农村的知识青年,应当到哪里去,农村是个宽阔的天地。”</p><p class="ql-block">马峰写《韩梅梅》就是一个小学生投笔养猪的故事,不但登报,还进入小学语文课本。这一切,都是为着毕业生下农村作思想动员。</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夕,老师干脆说:“你们这一届毕业生,只有十分之一能够升入中学。”</p><p class="ql-block"> 尽管如此,那时没有恶补和猜题。相反地,升学考试前,我们到柳树弯野营。那天早晨,我们背着行李,高举队旗行走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一路高歌猛进。路边,野花怒放,泉水叮咚。那是不知道什么是疲倦的年龄,到达目的地,才放下行李,就开始了打野战。两军对垒,进攻方和防守方,寂静的山林里,厮杀声不绝于耳。</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了,月亮升起来了,坡地上洒满银色的月光。我们围着熊熊的篝火席地而坐,举行篝火晚会。我接着关老师朗诵:“也许你在群山环绕的乡村小学,向孩子们说着远大的理想;也许你在太湖边的集体农庄,驾驶着拖拉机奔驰在辽阔的平原上;也许你在兴安岭的森林里,……;也许你在绿波滚滚的海洋,……。亲爱的朋友,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祖国成了鲜花的世界,照着永不落山的太阳。”</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们好像看到喷薄而出的太阳,看到广袤无垠的平原和波涛汹涌的海洋,萌生了多少美丽的憧憬和幻想。 </p><p class="ql-block"> 打野战和篝火晚会,目的还是为了放松。那时有这么一句话:“向祖国汇报成绩的时候到了。” 升学考试,考的是平时的成绩。</p><p class="ql-block"> 倒是我的母亲,为我的升学考试费尽心机。考试前几天,在粮食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点糯米,磨成粉后篜了甄糕。土楼上,蒲团四周洒满松毛,神龛前的桌子上,香炉焚香袅袅,净水碗里金银花飘香。母亲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里雪白的糕热气腾腾。母亲将托盘摆在供桌上,尔后跪蒲团上顶礼膜拜,口中喃喃自语:“列祖列宗,天地神灵,保佑我儿一步高升。”</p><p class="ql-block"> 原来,“糕”的谐音字是“高”,寓意着“高升”。</p><p class="ql-block"> 赴县城考试的那天,天还黑黢黢的,母亲就起来生火做饭。一切准备停当,母亲才喊我起床。灶房里,松明发出闪闪的红光。锅盖揭开了,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哇!原来是火腿肉,只有栗子大,这样的肉,连过年过节都吃不上,看得我口水直流。母亲盛了两碗饭,一份给我现吃一份做饭团。我们平时上山砍柴,带的晌午饭就是饭团,饭团里放的是盐巴。今天不一样,母亲将火腿肉一分为二,一份包在饭团里,母亲一面揉一面说:“保入!保入啊!”</p><p class="ql-block"> 同样利用它的谐音,“包肉”就是“保入”,可见母亲的拳拳爱心。</p><p class="ql-block"> 写小学,不得不说我的俩个老师。教算术的段勋老师和教语文的关宣老师。</p><p class="ql-block"> 段老师是土改时大学肄业的,他教小学可谓大才小用。</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我在教导处门外徘徊,我想看看我的作业。段老师见了,他向我招招手,我径直向他走去,他把他的凳子让给我,他说:“你来帮我改作业。”这样的话语,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多么大的鼓舞,我的脸上洋溢着愉快,也有着羞涩和腼腆。</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听过一些优秀的学生,谈起类似的经历,但他们往往是,老师给个标准答案,你照着答案打打勾勾叉叉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但段老师不是这样,他挪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他看着我修改作业,每一步都是一丝不苟。就是这次修改作业,虽然是同样的答案,却有多种解法。</p><p class="ql-block"> 小学的算术,除了四则运算,就是文字题。此后,所有的文字题,我都是一题多解,而且都加上验算,经过这一番训练,我的小学算术,做起作业也算轻车熟道。</p><p class="ql-block"> 至于语文,我的记忆力好。作文,是语文课的重头戏。老师修改作文,也是最操心的事。我的语文老师是关暹老师,关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每一篇作文,红线划去处,关老师又添了许多字,有时比划去的还多。我的作文,经过关老师的“鬼斧神工”,又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我听后都感到惊讶,我竟然能够写出这么好的作文。由此,我也爱上作文,老师布置一篇,我要写两篇,关老师依然不厌其烦,一丝不苟的修改。我的作文《给志愿军叔叔的一封信》,连同我的红领巾,代表学校寄到朝鲜前线。</p><p class="ql-block">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陪一位少妇做伴,每天睡觉之前,我要教她读书认字。这个“现篜热卖”的过程,也成为我认真学习的动力。</p><p class="ql-block"> 饭还没有吃好,门口传来小红的叫声。小红十分难得 ,她的母亲于1955年病故,她的父亲还在农场劳改。她父亲那个劳改,今天说来是天方夜谭。她父亲和她的祖父,籍贯四川,是抬滑杆落籍南涧的。解放前她家没有田地,她家是做烟丝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红很早就挑起家庭的重担。</p><p class="ql-block"> 走出家门,街道上只见红红的火把晃来晃去,还有老师呼唤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我和小红是,是从我家门口的巷道进入公路的。夜色漆黑如墨,但从公路到小红桥,再由小红桥通过杨免庄弯子直到山谷,那一束束红红的火把就像燃烧的火龙,照亮夜空。那一天,东方露出鱼肚白色的时候,不少同学已经到了大佛山场。</p><p class="ql-block"> 大佛山场、桃园、五方坡,洗澡塘,日后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p><p class="ql-block"> 小升初考试,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平时赤腳的同学,这时穿上穿上新草鞋,殊不知新草鞋会磨腳,不少同学的腳磨出泡有的还磨破了,一个个连声呼疼。</p><p class="ql-block"> 到了五方坡,就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封川他。过五方坡入洗澡塘,其间有一峡谷,以此峡谷为界,南涧和公郎等地,称蒙化南区,1965年分为南涧彝族自治县。</p><p class="ql-block"> 到了洗澡塘,巍山坝子一览无余。洗澡塘是中学生迎新送旧的地方,在这里我见到了等候我的阿四哥,阿四哥是二姨的儿子,下个学期他升初二年级。阿四哥身着银灰色的套装,留着七分头 ,显得神采奕然。在这里,小红也见到她的表哥陈国柱,陈国柱是她姑妈的独生儿子,这一年初中毕业已考取高中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洗澡塘,坝子里的路是通衢大道。望见城,走死人,这时深有体会。</p><p class="ql-block"> 巍山是古城,有城墙和城门,城墙和城门都厚重结实。整个城门包括穹顶苔癣斑驳,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感受历史的厚重和沧桑。巍山古城是文明之邦,街道整洁干净,街道一侧 ,由东向西的沟水一路欢歌。时值雨季,整座城市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浓郁的花香。巍山人不仅爱好整洁干净,也热爱园林绿化。</p><p class="ql-block"> 所有的考生,几乎都是第一次来县城。安顿好了住处后,有的去逛街了。阿四哥则把我带到校园,整个中学就像一座花园,绿油油的草坪上,鹅卵石相砌的小径,都是看书学习的学生,这么美丽的校园,这么浓郁的读书氛围,让我羡慕不已。阿四哥说:“考取中学,你就可以在这里学习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的考试,采用清朝的科举考试制度,为防止作弊,试卷上只有编号,考生们对号入座,名字密封上端的小三角内。</p><p class="ql-block"> 什么是应试教育,我就是从阿四哥的教导里获知的,他说:“先易后难,末了要反复验算,不到铃响不出考场。”</p><p class="ql-block"> 中学教室腾出来作考场,阿四哥没有课,但他在树荫下等我。铃响的时候,考场里的考生寥寥无几。我走出考场奔向阿四哥,考生留有草稿,他对过以后,他说:“全都对了。”</p><p class="ql-block"> 我俩向着校外走去,走着走着,阿四哥突然问我:“试卷上没有写名字嘛?”</p><p class="ql-block"> 我一时就懵了。按照小学的习惯,是又写名字又写号数的,但这次不一样,如果写了名字,这张试卷就作废了。</p><p class="ql-block"> 就因为这个原因,我以为我考不起中学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如果我考不起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下次再考,你还小。”。</p><p class="ql-block"> 升学考试后,就是漫长的等待。这时,我安静地坐在家里跟着母亲做针线活。一天做活的时候,夜里的梦境萦绕心间。那时很迷信,说梦必须是太阳升起以后。太阳跳上东山 金色阳光普照大地。我说:“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大河涨水,南涧河变成一片红色的汪洋。这时,在涌起的洪峰上,托着一束雪白的莲花,那莲花随波起伏。</p><p class="ql-block"> 说罢,我问妈妈:“这梦境昭示什么?”</p><p class="ql-block"> 惊喜掠过母亲额头,母亲说:“洪水和莲花都是吉祥的象征,观音菩萨乘坐的就是莲花宝座。”</p><p class="ql-block"> 一天,天气格外晴朗。一只美丽的小鸟飞过屋顶,又轻轻落在金银花枝藤上,喳喳喳地叫着。就在这时,从东街传来:“发放中学录取通知书了。”</p><p class="ql-block"> 往年的通知是张榜,这一年是个别通知。后来才知道,真的是百分之九十的考生落榜了。为了做这部分考生的工作,采取个别通知的办法。</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又想到我的试卷,我以为我落选了。于是,我悄悄地藏到楼上。</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会,我听到楼下招呼声。随即,楼梯口出现母亲愉悦的脸。母亲说:“你考取了……”</p><p class="ql-block"> 我考取了,仿佛暖和的溪流,在全身循环。见到我的时候,关老师停住了和父亲的交谈。关老师说:“你被录取了。但是,从今往后你都不能骄傲,这样才能成为有用的人才,才能更好的报效祖国和人民。”</p><p class="ql-block"> 关老师谆谆教诲:原来是我夺取了头名桂冠。刚才关老师和父亲交谈的是关于考试,关老师说,有一个试题超出教学大纲,目的是检验学生的课外阅读能力,这个题目我作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关于试卷,只不过是一场虚惊。</p><p class="ql-block"> 老师走了,我又到了楼上。站在窗口遥望大水井山,山的后面还是山,但我的心已插上腾飞的翅膀,沿着地图飞向五湖四海,飞向四面八方。</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地唱起: 我的故乡啊!小河在野菊花下歌唱。</p><p class="ql-block"> 建设故乡,是我的志向。</p><p class="ql-block"> 我还想着,当我离开小镇的那一天,我向恩师告别,恩师将送到山包后小路,向我频频挥手,直到我进入山谷。</p><p class="ql-block"> 小红也考取了。许多年以后她说:“一条街那么多考生,考取的就只我俩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