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

文

　　夏天的雨从来都猜不出是怎样的模态。有时候细雨蒙蒙，就像春雨怜惜那初开的花朵似的，温柔且又绵长不绝；有时又像那秋风乍起时的雨，冷风刮着皮肤凉飕飕的，那雨滴随着风也到处乱窜，从酷夏突然间落到入秋一样的冷，让在夏天渴望清凉的人们极易着凉；有时又电闪雷鸣、乌云压城，猛然间就下起瓢泼大雨，即使把挡风玻璃的雨刷开到最快的档位，也来不及刷去那好似有人从天上故意泼下来的大水。于是乎，来不及从下水道排出的水就把街道淹了，着急回家的人们只好卷起裤腿赤脚涉水前行，而那些车辆就麻烦了，遇到下穿隧道里的积水，有些司机对水的深度心存侥幸，冒险前行，经常就因为发动机进水而抛锚。

尽管夏天的雨就像爱生气的女生，捉摸不定，可是大家都盼着能下一场雨，只有一场雨才能带来凉爽，只有一场雨，才能让温度陡降十几度，让人穿长袖都略感凉意。

　　这不，连着几天的雨天，那些被太阳都晒焉了、晒黄的各色行道树似乎又显得郁郁葱葱的，仿佛喝够了雨水又来了精神头，就连那一栋一栋曾经被晒的烫手的建筑物，也被雨水浇灭了火气，城市也变温和多了。

都说久旱逢甘露，夏天的雨应该人人喜欢。可啥事都有另类，我曾经最烦雨天。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六一儿童节，母亲给我穿上了崭新的白衬衫，还有那双平常都不让穿的白色回力鞋，再系上红领巾，在那个年代就是妥妥的最高档的服装，在班级里都算是回头率极高的装扮。结果也是一场夏日里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正在操场上意气风发举行活动的人们都淋成了落汤鸡，那豆粒大的雨点砸在沙土质地的操场上，溅起的污泥附着在洁白的回力鞋面上，泥水渗透进帆布鞋面，再放大，回到家中时，一双白鞋已经看不到一丁点的白色痕迹，那是怎样的一种心痛啊！这双鞋一直都是在非常盛大的节日才舍得穿的高级宝贝，如今该怎么才能让它恢复洁白的面目呢？我不知道后来母亲帮我清洗了多少遍，而我自己又用旧的棕毛刷又洗刷了多少遍，最后再用专用的白鞋粉涂了好几遍，才让鞋子又恢复到白灰那样洁白。那时候我恨透了那场糟糕的夏天的雨，它差点毁掉我最珍贵的鞋。

　　没过多久，还在夏天，一场经久不停的大雨淹没了门前的菜园，小时候居住的大王庙成了孤岛，大水涨到快与石砌的地基持平了。邻居们不知道从那弄来一艘竹排，大人们撑着竹排在湍急的洪水中捞取上游飘来的残枝断木，这些漂浮的垃圾晾干后是极好的烧火材料，我国历来禁止砍伐树木，民间制造家具或者建房需要的树木价格都极其昂贵，这些残枝断木无疑是极其珍贵的“漂流物”。临近中午时，雨也停歇了，趁着邻居回家吃午饭间隙，我和哥哥偷偷解开竹排的缆绳，俩人一前一后拿着竹竿就开始撑着竹排玩耍，丝毫不曾料想到处都隐藏着风险。俗话说“水火无情”，可我们毕竟是未谙世事的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那是很好玩的游戏。上游冲下来的洪水流速非常快，只是被村庄挡住去路，所以我们居住的“大王庙”前面的菜园子的水面非常平静，可出了地基不多远，就是河道，水流无比湍急，我们毫不费力地撑着竹排，以为只是在平静的水面随波荡漾，结果在不知不觉中，竹排就越出了平静的水面进入正在泄洪的河道，竹排一半处于静水中，一半插入激流中，竹排瞬间就九十度打横，我和哥哥俩人马上站立不稳跌倒掉进水中。很快，我们就被激流冲出去几十米。还好，我和哥哥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都好，都能奋力游着向竹排靠拢，哥哥力气大，他先把我托上竹排，然后自己也爬上竹排。危机并未解除，竹排正被洪水快速冲到大江里去，发大水时闽江的水面比原先的河道宽阔了好几倍，一眼望不到对岸，如果被激流带进大河道，在当时的条件下搜寻都很困难。情况万分危急，岸上的母亲还有很多邻居都在大声呼救，还好遇到好心的渔船靠拢过来，帮我们把竹排拉回到静水区。

　　接连两次不愉快的经历，幼小的我对夏日里的雨怨恨至极，内心深处留下了无法治愈的阴影。用现代的说法就是童年时期曾经因为夏天的雨而形成心理创伤。

成年的时候，每当夏季汛期来临，我们就进入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九十年代初那阵子，每当进入防汛时段，我们就得穿上那厚重的军用雨衣，夜间轮班去堤坝巡防。裹着那种不透气的雨衣，虽然没有淋着雨，而身上冒出来的湿气淤积在雨衣里面，也好似“蒸桑拿”一样浑身湿漉漉。

　　2005年龙王台风形成的灾难性破坏让我“谈虎色变”。当天晚上我带队参与救援行动，结果自己被第一波洪峰冲出一百多米，还是仗着水性好，我并没有惊慌失措，奋力游向一部被淹的重型货车，并随手抓住货车的倒车镜，随后攀上货车驾驶室顶部，转到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游向高处。历经此役，眼看着当时的国道福厦路，从路面轻微积水到洪水足以淹没身高一米七的我的脖颈，时间还不到半小时。我完全领会到大自然超越自己可以想象的威力，对小时候老人家不断告诫我们的关于“水火无情”的概念也有了深刻的理解，从此我知道了大自然是不可冒犯的，“人定胜天”是人类不知天高地厚的最幼稚的思想。

也就是从那时起，每当汛期来临，因为职业赋予我的责任，我都会不自觉患上焦虑症，症状严重到寝食不安的程度，对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我有着刻进骨髓的恐惧！

　　这几天，我突然兴之所至，渴望雨天的来临，而且居然还希望能时不时地多来些雨天。

人啊人，自私总让人用“屁股指挥脑袋”，因为身上没有了责任的牵挂，我就忘了夏天的雨有可能造成的危害。

此时，夏天的雨能满足我的需求。

小孙女上午和下午有两个时段需要外出溜达，当小屁孩看到了精彩纷呈的外部世界的时候，狭小的房间再也关不住她探索的好奇心，只要醒来喝过泡的奶粉，小宝贝就开始哼哼唧唧个不停，尽管听不懂她要表达的意思，可是经历过几次，我们就发现，只要说抱去外面玩，小屁孩立马就展现出笑容，而原先嘴里不耐烦的哼哼唧唧也换成了非常开心的唱歌似的啊…啊…啊。

　　可是随着酷夏的到来，八点就已经日上三竿了，九点以后日头已经悬在头顶上，小区里连躲避炎炎烈日的阴影都找不到，而地面的温度也炙烤的像蒸笼般热气腾腾，外面的世界再好玩又怎能呆的住。唯有下雨才能让太阳躲到厚厚的云层背后，太阳那炙热的光芒也暂时失去威力，而那甘露似的雨滴，浸润着城市里发烫的钢筋水泥丛林还有柏油路面，原本烘烤箱一般的城市也露出温柔的模样，城市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而此时，我不管带小孙女去哪玩，她稚嫩的皮肤也就不再受到阳光的炙烤。即使下着雨，如果不是很大的雨，用腰凳抱着小屁孩，只要打着一柄大伞就能确保小宝贝不受雨淋，那是多惬意的事啊！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抱着可爱的小宝贝，撑着伞在雨中漫步，气温不热也不冷，正适中。小区里的植物在雨滴的敲打下，树叶不断向我们点头致意，并发出滴滴答答的美妙声音，偌大的小区好似空无一人，就为了让我们祖孙独自占有。为了让小屁孩早点领会什么是雨，我特意撸起她的袖子，把她娇嫩的小手伸出雨伞之外，让她感受那细细的雨珠轻轻砸在手上是怎么样的感觉，也许她现在还不懂，但是我希望她能早点体会大自然的风霜雨雪雾，这是大自然变幻万千的基本形态，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她总要与风霜雨雪雾共处，希望她能尽快融入大自然。

　　等到雨歇的时候，也会带着小屁孩去看那凝聚在红花继木叶子上的小水珠，拉着她的小手去感受那水珠的灵动；我还会带着她来到水池边的水竹竽旁边，跟她玩一种新颖的游戏:水竹竽涂了蜡式光滑的叶子上驻留着许多细小的水珠，只要用手指轻弹叶子，叶子一颤动，细细的雨珠就会沿着叶脉汇聚成更大的水珠，然后朝着叶径根部汇聚成更大的水滴，我拖着她的小手学着也去轻弹那叶子，看着那些犹如珍珠般闪亮的水滴在宽大的叶子上快速地滚动，小宝贝就会开心地咯咯大笑。

　　夏季，雨天比晴天有趣多了。

当然，我突然间改变性情喜欢上夏日里的雨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方便带小孙女到处玩，还是带了点私心、藏了点私活——我想拍雨天的夜景。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以往也挤出时间拍过好几次，却没有获得比较满意的照片。到了现在，我私底下又开始巴望着在夜色拉开序幕时天上能下着雨。

雨夜，其实并不浪漫。

我承认最早想拍雨夜的景色是因为读了戴望舒的《雨巷》，是奔着拍浪漫的雨夜去的，当然如果能恰巧遇见漂亮的、犹如丁香般惆怅的美女那是最好。其实在诗歌中没有写明是白天还是夜晚的雨巷，而我以为，撑着油纸伞彳亍在寂寥的雨巷，只能是在雨夜，白天的行人太多，不太符合诗歌的情境；其次，能体现哀怨情绪的场景也只能是在雨夜，于是我就喜欢上拍雨夜的小巷。

　　可结果很残酷，雨夜能出来活动最多的就是勤奋辛劳的清洁工，他们依然穿着那厚重而又不透气的雨衣在忙碌；雨夜的小巷里忙碌穿梭的还有外卖小哥，他们同样穿着制式雨衣，骑着电动车在赶路，可脚上穿的却是普通的运动鞋，那鞋是会被淋湿的，他们戴的安全帽虽然能防雨，我猜想帽檐流下来的水滴还是会落在脖颈中；雨夜穿行在小巷里的，都是普通的劳动者，有的还骑着电动车，罩着非常宽大的雨衣，电动车前跨上还藏着一个躲雨的小孩；而在雨巷的灯火通明处，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那些摆摊的商家还在为生计忙碌，而我猜不出他们(她们）是否已经吃过晚饭。

而那些丁香一般惆怅的美女，即使需要在雨夜出行，估计也是坐在豪华汽车里。

在现代的雨巷，我是遇不到撑着油纸伞的美女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我的内心却涌上绵绵不绝像雨一般的惆怅，我看到的现实场景击碎了我曾以为的诗中浪漫。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我不应该自私地希望时常下雨，夏天的雨虽然带来清凉，却也同时带来不便，有可能影响部分人的生计。虽然上天并不会听从我的祈雨，可我依然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

夏日里的雨是大自然的产物，雨的本质并没有善恶之分，雨也可以是生机，也可以是灾难，而人类对待大自然的态度最终决定了老天是给予馈赠还是加以惩罚。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人定胜天”这个口号，保持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才是天道。

蒋捷在《虞美人·听雨》中写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人生的不同阶段，境遇不同，对雨的理解、感受也不一样。同样，我也是满头银发垂垂老矣，失去了苏轼那般“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迈。可我却把雨当成了一种工具，一种可以实现爱好的工具，一种可以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悲哉！ 一场夏日里的雨让我对自己感到了失望。

如果有这么一天，我那可爱的小孙女在夏天的雨落下时，愿意真正伸手触摸那天上落下来的雨，她能感受到雨，而不只是被雨打湿。那就说明她真正长大了，但愿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