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曾几何时,“书院”二字在中华大地上代表着一种崇高的文化象征。它是士子们切磋学问、砥砺品行的净土,是地方文脉赓续的枢纽。然而,放眼当下,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书院大跃进”的时代。无论是在喧嚣的旅游景区,还是在幽静的城市角落,各式各样的“书院”、“学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p><p class="ql-block">但这繁荣的背后,却难掩尴尬的现实。这些挂牌的机构,大多名不副实。它们往往只有精美的建筑外壳,却无深厚的学术内涵;只有喧嚣的游客打卡,却无琅琅的读书之声。这种乱建书院的风气,不仅是对教育资源的浪费,更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亵渎。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从历史的维度去审视这场闹剧。</p><p class="ql-block">回望大清光绪年间,在废科举、兴学堂的历史巨变之前,中国的书院与学院有着严格的命名规矩和深厚的文化自觉。</p><p class="ql-block">那时的书院,绝大多数是以“地名”命名的。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应天书院、嵩阳书院,亦或是各地的府学、县学,皆冠以山川地理之名。这种做法并非偶然,而是蕴含着深刻的文化逻辑。</p><p class="ql-block">首先,以地名命名,强调的是“地缘”与“学缘”的结合。书院是服务于一方水土、教化一方百姓的公共空间,它属于这片土地,而非属于某个人。其次,这体现了古人对于“名”的敬畏。在传统文化中,人名通常与个人的德行、功业紧密相连。在一个人尚在世或刚去世不久时,轻易以其名命名公共教育机构,是不符合礼制的。</p><p class="ql-block">古人讲究“盖棺论定”。一个人的功过是非,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检验。如果在一个人还在世,或者其历史地位尚未完全稳固时就大张旗鼓地建立以其名字命名的学院,这不仅是对当事人的捧杀,更是对后世的不负责任。那时的教育者深知,教育是百年大计,容不得半点虚假和浮夸,因此极少有人名命名的学院,这份克制,恰恰是那个时代对文化尊重的体现。</p><p class="ql-block">反观今日之乱象,与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现在的书院建设,往往伴随着商业开发的冲动和个人名利的追逐。</p><p class="ql-block">我们看到了太多的“伪书院”。它们装修豪华,古色古香,但走进去一看,书架上摆的是用来装饰的工艺品书,教室里搞的是收费昂贵的成功学讲座,院子里挤的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这里“有书”——指有建筑物和书籍的摆设,但“无学”——没有真正的学问研究和人才培养。</p><p class="ql-block">更为恶劣的是,现在流行以在世名人、富商甚至某些所谓“大师”的名字来命名学院。这种现象,被有识之士讥讽为“生祠”。</p><p class="ql-block">在古代,生祠是为活人建立的祠堂,往往是阿谀奉承者为了讨好权贵而建,为正统儒家文化所不齿。如今,这种陋习披着“文化复兴”的外衣还魂了。一些人稍有成就,便急于立言、立德、立名,迫不及待地建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院,试图通过这种物理空间的固化来确立自己的历史地位。</p><p class="ql-block">这种做法,不仅吃相难看,更是对“师道尊严”的践踏。真正的教育家,如陶行知、蔡元培,他们的名字之所以被后人铭记并命名学校,是因为他们为教育事业奉献了一生,且经过了历史的沉淀和后人的公推,绝非生前自我标榜或利益集团运作的结果。现在的这些“名人书院”,大多沦为圈地敛财的工具或自我吹嘘的牌坊,最终只能沦为笑柄。</p><p class="ql-block">书院的复兴,本应是中国文化自信的体现,但不应成为乱建滥造的借口。</p><p class="ql-block">我们需要警惕这种将“书院”庸俗化、功利化的倾向。真正的书院,不在于大楼之谓,而在于大师之谓,在于学问之谓。如果不能回归教育的本质,不能摒弃对虚名的追逐,那么建再多的书院,也不过是一堆堆钢筋混凝土的垃圾,一个个现代版的“生祠”。</p><p class="ql-block">我们要学学古人的智慧,少一些浮躁的自我标榜,多一些对历史的敬畏。让书院回归地名,回归山水,回归它作为公共文化空间的本质,而不是成为某些人树立个人丰碑的私家花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