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

梦网中人

第27章铁罗汉之死（下） 纳兰元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好。” 　　他拔出了长剑。 　　纳兰元述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抽出一根枯枝。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听来，像蛇吐信子。 　　陈鹤鸣没有退。 　　他的手从匕首上移开，双拳缓缓抬起，左拳在前，右拳在后，拳眼朝上，正是五祖拳的起手式。这个式子还没有名字，因为五祖拳本身还没有名字。它只是这一个月来，他在清源山上、在望北岛上、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从五块令牌和一本《五拳参谱》中一点点悟出来的东西。它不完整，不圆融，甚至算不上一个拳种。可它有用。 　　纳兰元述的剑到了。 　　那一剑很快，快得陈鹤鸣只看到一道黑影。他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他的身子微微一侧，剑锋贴着他的左肋划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与此同时，他的右拳击出，直奔纳兰元述的面门。 　　这一拳用的是太祖拳的架子，刚猛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纳兰元述侧头避过，剑身回转，削向陈鹤鸣的手腕。陈鹤鸣收拳，左拳从下方击出，打向纳兰元述的小腹——这是白鹤拳的暗手，轻巧隐蔽，专打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 　　纳兰元述的剑来不及收回，他的左手忽然抬起，用戴着手套的掌心硬接了陈鹤鸣这一拳。“噗”的一声闷响，陈鹤鸣只觉得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力道被化去了大半。 　　陈鹤鸣连退三步，右拳再次击出。 　　这一次，他用的是罗汉拳的架子，沉稳厚重，拳势如推山。纳兰元述没有硬接，身形一闪，到了陈鹤鸣的左侧，剑尖刺向他的肩窝。陈鹤鸣侧身避过，左拳自下而上，用的是行者拳的刁钻角度，拳锋擦着纳兰元述的腰侧过去。 　　纳兰元述退了一步。 　　他看着陈鹤鸣，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像是一个工匠在看一块料子，在掂量它的质地、重量和潜力。 　　“你的拳法很杂。”他说，“太祖、罗汉、白鹤、行者、达摩，可是欠火侯。” 　　陈鹤鸣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急促，左肋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右拳的指节也破了皮，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纳兰元述。 　　纳兰元述微微一笑，剑尖一抖，再次刺来。 　　这一次，他的剑比刚才更快，快到陈鹤鸣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陈鹤鸣没有靠眼睛——他闭上了眼。在泉州奉圣宫茶馆的后院，在清源山的虎乳泉边，在望北岛的月光下，铁罗汉无数次告诉他：罗汉拳不以手打人，不以脚踢人，以意打人。意到，气到，拳到。 　　他听到了剑锋破空的声音。那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针从风中穿过。他听出了它的方向——胸口，偏左一寸。他的身子微侧，剑锋擦着胸口过去，衣服被划破，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的右拳同时击出，打向纳兰元述的手腕。 　　纳兰元述收剑，变招，剑尖下撩，削向陈鹤鸣的膝盖。陈鹤鸣抬腿避过，左拳从上方砸下，用的是太祖拳的“开天辟地”，势大力沉。纳兰元述横剑格挡，拳剑相交，“当”的一声，剑身弯了一弯，又弹了回去。 　　陈鹤鸣被震得连退数步，右拳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纳兰元述停手。他站在原地，看着陈鹤鸣，目光中的审视变成了欣赏。 　　“你的拳法虽然杂，但已经有了一股‘意’。”他说，“不是太祖的意，不是罗汉的意，是你自己的意。” 　　陈鹤鸣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他的体力已经见底了，左肋的伤口、右拳的伤口、胸口被剑锋划出的血痕，都在往外渗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纳兰元述似乎看出了他的状况，长剑缓缓收回，负手而立。 　　“本官说过，不想杀你。”他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归顺朝廷，替本官做事。本官保你荣华富贵，保你平安无事。” 　　陈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荣华富贵？”他说，“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陈鹤鸣没有回答。他想起铁罗汉在清源山上打拳的样子，想起蔡福将《五拳参谱》递给他时颤抖的手，想起白鹤陈在厦门码头上挥着白鹤啄冲向黑衣人的背影，想起花逢春方才推开他时说“走”时的那张脸。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把这些人未做完的事做完。他想要把五祖拳创出来，传下去。他想要对得起那些用命给他铺路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纳兰元述的眼睛。 　　“我想要你死。” 　　纳兰元述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鹤鸣，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那你就只能死了。”他说。 　　剑尖抬起，指向陈鹤鸣的咽喉。 　　陈鹤鸣也抬起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出几拳，也许一拳，也许两拳，也许一拳都打不出。可他不能不抬。他的身后是方世杰和林巧儿逃走的方向，他的身前是纳兰元述。 　　他不能退。 　　纳兰元述的剑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剑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刺陈鹤鸣的胸口。陈鹤鸣侧身避过，可剑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像一条活蛇，横削他的脖子。陈鹤鸣猛地低头，剑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下几缕头发。 　　他的拳头击出，打向纳兰元述的腹部。纳兰元述没有躲，用左手掌再次接住了这一拳，同时右手的剑回刺，剑尖抵住了陈鹤鸣的咽喉。 　　冰凉的剑尖贴在皮肤上，陈鹤鸣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微微滚动。 　　“你输了。”纳兰元述说。 　　陈鹤鸣没有说话。他的拳头还抵在纳兰元述的掌心，可他感觉不到任何力道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已经耗尽了。 　　纳兰元述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了剑。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归顺朝廷，替本官做事。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陈鹤鸣的身子猛地一震。 　　月光下，一个枯瘦的身影沿着山路缓缓走来。他穿着灰色的僧袍，颈上挂着一串稀稀拉拉的铁佛珠，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他的脸色灰败如土，胸口的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可他的背挺得笔直。 　　铁罗汉。 　　陈鹤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大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铁罗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纳兰元述身上，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拔不出来，也不打算拔出来了。 　　纳兰元述转过身，面对铁罗汉，眉头微微皱起。 　　“你受了重伤。”他说，“本官看得出来。你身上的伤，至少有三处：胸口刀伤未愈，肺腑有淤血，还有你自己点的穴——点穴封住了痛觉，封住了经脉，把全身的精血都逼到了双拳上。这一战之后，你必死无疑。” 　　铁罗汉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贫僧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铁罗汉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陈鹤鸣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粗糙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鹤鸣，你退后。” 　　陈鹤鸣摇头：“大师，您不能——” 　　“退后。”铁罗汉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鹤鸣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退到了路边。 　　铁罗汉转过身，面对纳兰元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颈上的铁佛珠一颗一颗地闪着幽暗的光。 　　“纳兰元述，”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南少林的武学吗？今天，贫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罗汉拳。” 　　他抬起双拳。 　　那一瞬间，陈鹤鸣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铁罗汉。他的背不再驼了，他的头不再低着了，他的手不再颤抖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棵松，像铁佛寺废墟中那尊不倒的佛像。 　　纳兰元述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铁罗汉出拳了。 　　那一拳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推一块木板。可纳兰元述的脸色变了。他见过无数拳法，北派的，南派的，少林的，武当的。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拳——那不是一个拳头，那是一座山。 　　铁罗汉的拳头击中了纳兰元述的剑身。剑身弯了，弯成一张弓，然后弹了回去。纳兰元述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铁罗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铁罗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跟了上来，更快，更沉，更猛。纳兰元述横剑格挡，“当”的一声，剑身断了。 　　半截剑身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纳兰元述看着手中的断剑，愣了一瞬。 　　铁罗汉的第三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打在了纳兰元述的胸口。纳兰元述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断了，他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铁罗汉站在那里，拳还举着，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纳兰元述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看着铁罗汉，目光中满是惊骇。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伤……” 　　铁罗汉笑了。 　　“贫僧的伤，”他说，“是贫僧自己点的。点穴封住了痛觉，封住了经脉，把全身的精血都逼到了双拳上。这一战之后，贫僧必死无疑。” 　　纳兰元述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 　　铁罗汉摇了摇头：“贫僧没疯。贫僧只是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看着纳兰元述，目光中满是悲悯。 　　“纳兰元述，你是少林弟子，你的师父教过你什么？教过你持戒，教过你慈悲，教过你不杀生。可你呢？你杀了多少人？你烧了南少林，杀了数百条人命，你晚上睡得着吗？” 　　纳兰元述没有说话。 　　铁罗汉又道：“贫僧今天打你三拳，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告诉你，南少林的武学，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你练了一辈子的武，却不懂这个道理。你是个可怜人。”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纳兰元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喝道：“拦住他！” 　　护卫们冲了上去，刀剑齐下。铁罗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挥出一掌，掌风所到之处，七八个护卫同时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僧袍在风中飘动，颈上的铁佛珠一颗一颗地掉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叮”，“叮”…… 　　铁罗汉走到山路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鹤鸣，”他低声道，“五祖拳，靠你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然后，他倒了下去。 　　铁佛珠从他手中滑落，滚下了山坡，消失在黑暗之中。 　　纳兰元述站在山顶，看着铁罗汉倒下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一声若有若无的钟声。 　　南少林的钟声。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