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有度，硬汉柔情——评张嘉益在《主角》中的演绎

名颖

央视一套播出的电视剧《主角》引起一波观剧热潮，成为近期一部现象级作品。全剧讲述11岁的农村放羊娃来弟，被舅舅胡三元带到县剧团学员班学唱戏，她在胡三元的影响下，在剧团老艺人的教诲下，不怕吃苦，勤奋训练，终于从一名“烧火丫头”逐渐成长为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

秦腔是流行于西北地区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电视剧《主角》全剧大多数由陕西籍演员出演，张嘉益在剧中担任艺术顾问，同时饰演来弟舅舅胡三元，他的胡三元形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艺术简历 张嘉益原名张小童，曾用名张嘉译，1970年4月8日出生于陕西西安，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 提起张嘉益，大多数人都是从2009年播出的电视剧《蜗居》中的宋思明一角认识他，但其实，我早就从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放映的众多影片中熟悉了他。

张嘉益的处女作是电影《聂荣臻》，他在片中饰演青年聂荣臻。此后，他接连在电影《遭遇激情》、《残酷的夏日》、《头发乱了》、《背靠背脸对脸》、《给太太打工》、《背起爸爸上学》和《澳门儿女》等电影中饰演角色，这些电影在九十年代都有一定的知名度。我由于工作的原因，对这些电影十分熟悉，也从这些电影中认识了张嘉益，那时，他还叫张小童，皮肤白皙，年轻帅气。

不知不觉中，张小童悄悄地消失了，同样的面孔变成了张嘉译，后来又叫张嘉益。年轻帅气的张小童没有红，却因为在《蜗居》中出演英俊、富裕的中年出轨男宋思明，张嘉益一下子红遍全国，而此时，他已经39岁了。

之后，张嘉益一发而不可收，先是凭电视剧《借枪》首次获得上海电视节白玉兰最佳男演员奖；随后，又在《悬崖》、《一仆二主》、《少年派》、《装台》、《山海情》、《破晓东方》、《生逢灿烂的日子》等多部热播剧中饰演角色；特别是在改编自陈忠实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白鹿原》中主演并担任艺术总监，获得广泛好评。

同样是年代剧，如果说，《白鹿原》讲述的是一代人、一个家族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起伏；《装台》展现了普通市民百姓为生计拼搏的日常生活；那么，这次热播的《主角》，讲的则是个人命运与行业兴衰紧密联系的故事。忆秦娥一生的起落沉浮，对应了以秦腔为代表的传统艺术，在当今这个社会从周折到红火；从挣扎到坚守的各个阶段。

舅舅胡三元

在电视剧《主角》中，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是一个有个性有风骨，命运坎坷而又心地善良的西北汉子。他一生执拗，守着秦腔初心不改。张嘉益在表演时，没有夸张的台词和激烈的情绪，而是用平实的语气，自然、细腻、张弛有度的表情，把这个人物的善良、倔强和通情达理，完整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胡三元是西北有名的鼓王，打鼓技艺数一数二，在秦腔圈子里名声响亮。他性格直来直去，眼里容不下沙子，不愿迎合领导，也不懂圆滑，一辈子凭着本心做事。

然而，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硬汉，却心地善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村孩子想吃口饱饭都是奢望，别说吃馍了。胡三元为了减轻住在农村的妹妹家的负担，他趁剧团招新学员的机会，跑到乡下，把妹妹的一个女儿带出山沟沟，为的是让孩子吃上商品粮。

原先他看中的是活泼爱唱歌的妹妹大女儿，谁料这孩子已经跟村长的儿子定了娃娃亲，村长不愿意开证明让胡三元带她走。于是，胡三元把妹妹的二女儿来弟带去了剧团，这一带，从此改变了来弟的命运。

到了剧团，胡三元为了方便照顾，他把来弟交给剧团唱功最好的女演员花彩香，一来他与花彩香有深厚的交情；二来花彩香是剧团最好的演员，跟着她，可以让来弟学到最好的唱功。

作为舅舅，胡三元对来弟无微不至地关怀，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处处护着来弟。来弟不合群，在面试时不肯开口，他恨不得代替来弟亲自上去唱；来弟被同学看不起，受排挤，胡三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会出头为来弟打抱不平。

胡三元不善表达，默默付出，嘴硬心软，张嘉益把这种笨拙又滚烫的亲情演绎得特别真实。

剧中有两场戏非常感人。胡三元因为在演出时擅自增加火药量，导致舞台上发生爆炸事故，致小钉子伤重身亡，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右边脸上留下了灼伤的痕迹。剧团领导黄正经把事故责任全都推卸到胡三元身上，他出院后即面临着牢狱之灾。

那天，来弟被带到胡三元的病房里，病房门口聚集着一群剧团的人，花彩香、米兰、何大锤、宋师、裘师等都来了，警察也等在了门口。即将出院的胡三元，一把搂住来弟，嘱咐她：“一定要好好学戏，再难也要坚持。”随后，面对站在门口的剧团同事，他慢慢弯下腰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众人一下子惊呆了。 这段戏没有台词，张嘉益用几个动作，完成了这场表演：双手搂着来弟，脊背一点点佝偻着，膝盖微微发抖，眼眶通红，任泪水慢慢滴落。来弟泣不成声，门口的花彩香和米兰等人也不由地泪流满面。作为观众的我，看着这个场面心里也是酸酸的。

张嘉益用朴素的肢体动作，把西北汉子颜面的崩塌、舅舅的牵挂，全都演了出来，感染力十足。

胡三元出狱后，回到剧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来弟。他看到来弟住在伙房旁边的半地下室里，一下子冒火了：“你咋住在这？他们欺负你了？”他一连声地问来弟。

此时，张嘉益用颤抖的声音，不自觉掉下的眼泪，来表达当舅舅的愧疚，对缺席来弟四年成长的愧疚。

坐了四年牢的胡三元初回社会，沧桑落寞，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他第一次与来弟到小饭馆吃饭，来弟心疼舅舅，从口袋里掏出钱塞给他。胡三元抽出几张后又把剩下的钱还给来弟，低声说了一句 “舅会还你”，说完就低着头大口扒饭，不再言语。大颗大颗的泪珠却不争气地掉进饭碗里，他不擦也不抬头，把所有的委屈、苦楚、愧疚和心酸，全都咽进肚子里。

在这段戏里，张嘉益只是大口大口地扒饭，默默落泪。这样的隐忍，十分贴合胡三元的性格。他一辈子要强，哪怕落魄潦倒，也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短短一幕，把胡三元的无奈和倔强，刻画得淋漓尽致。

鼓手胡三元 张嘉益的表演，最大的亮点就是收放自如，隐忍的时候极度收敛，投入的时候彻底放开。

“鼓一响，命就活了”。剧中旁白的这句话，在胡三元身上得到了最极致的诠释。作为一个鼓手，鼓声一响，他便不再是那个在生活中处处碰壁的“倒霉蛋”，而是掌控全场的“西北鼓王”。花彩香评价他：“胡三元的鼓，敲在人的麻筋上”。

敲鼓不是比谁劲儿大，是要与台上的演员唱腔融合。胡三元敲鼓，是看着演员的表演敲，是为戏敲鼓，因此鼓点总是能“往人心里钻”，让台上的演员“情不自禁地想要放声往外唱出来”。

剧中有一场胡三元为米兰打鼓的戏，那是米兰终于当上女主角演《红灯记》，但这样一来花彩香失落了。为安慰花彩香，胡三元答应她，会在演出时故意敷衍。可当他拿起鼓槌、坐到鼓前的那一刻，瞬间便进入了状态。他忘了台下的纷争，忘了对花彩香的承诺，眼里只有鼓点和节奏。他越打越投入，嘴角带笑，眼神发光，完全沉浸在秦腔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别人的感受。这段戏，完美体现了胡三元对艺术的痴狂。

这一刻，张嘉益演活了老艺人的匠人本色。只要站上舞台、拿起鼓槌，他就是纯粹的鼓王。这种对艺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执着，让胡三元不再只是一个舅舅，而是一个有追求、有风骨、有执念的秦腔艺人，人物形象瞬间丰满立体。

胡三元还是一个正直仗义的人。最典型的体现在他掩护小白鞋的那场戏里。

剧团到乡下演出，有人给胡三元递了个条，让他带上从省城下放到剧团的舞蹈演员小白鞋到秦八娃家。他带着小白鞋去了。原来，小白鞋的丈夫在距当地30公里地的农场劳动改造，夫妻俩好久没见了，得知小白鞋随剧团来演出，她丈夫特地赶来与她见面。短暂见一面后，小白鞋丈夫连夜赶回农场。

秦八娃是省里的知名作家，与原为省交响乐团大提琴手的小白鞋丈夫是好友。他让胡三元带小白鞋过来见面，属于极度秘密。但当晚小白鞋与胡三元短暂失踪，还是引起人们的注意。不一会，秦八娃的家门被村里的民兵踢开了。人们到卧室里搜查，发现床上有两个枕头，他们紧盯着小白鞋，逼问另一个枕头是谁的，小白鞋沉默不语。此时，胡三元站了出来，承认是他在私会小白鞋。众人哗然！很多人不相信胡三元会跟小白鞋“搞破鞋”。连花彩香和来弟也懵了。

第二天，惊人的消息传来，小白鞋的丈夫在回农场的路上，走小路失足掉下悬崖不幸身亡。胡三元“搞破鞋”不攻自破。尽管如此，胡三元还是被处以记大过处分，被剥夺了司鼓一职，贬到伙房帮厨一年。

在这场戏里，张嘉益以收敛的方式，演出了胡三元的善良和真诚。他同情小白鞋的遭遇，义无反顾地对小白鞋与丈夫的会面给予帮助，当出现意外时，他不顾自己的名声，挺身而出保护小白鞋，直到自己受到处分，从此与鼓手无缘。

鼓，是胡三元与世界沟通的唯一语言，也是他在遭遇困境时最后的体面。当他在狱中万念俱灰时，正是凭着敲鼓的手艺，他才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勇气。

有意思的是，胡三元在铁窗里，用筷子当鼓槌敲鼓，还用来给人敲背，把敲鼓节奏与穴位点击结合起来，让他悟出了一种新的技艺，也成为他出狱后的谋生手段。

出狱后，胡三元已经不可能再上舞台敲鼓了。当易青娥即将走上舞台，开启学成后的第一场演出时，他在彩排时看着司鼓何大锤闷头敲鼓，鼓点又飘又软，跟不上易青娥的唱腔，心里非常着急。

演出前，胡三元千方百计与何大锤套近乎，得到允许坐在幕侧他的旁边。看了一会，胡三元实在忍不住，告诉何大锤应该加快节奏，何大锤不耐烦了，“那你来嘛”！胡三元二话不说，坐到何大锤的位置上拿起鼓槌就敲了起来。在胡三元的助力下，易青娥这场演出圆满成功。

张嘉益在表演打鼓时，总是双目炯炯，嘴角上扬，越打越起劲儿，他把胡三元享受打鼓乐趣刻画得栩栩如生。此刻的胡三元，已然成为秦腔的魂，他的生命在鼓声中得到了升华和延续。

一个经历过牢狱之灾、被打磨得圆滑世故的人，在台下可以低声下气，可一旦鼓槌在手，他就成为那个为艺术痴狂的鼓手，为外甥女开路的舅舅。

胡三元的一生跌宕起伏，他因舞台事故入狱，出狱后也没有固定工作，只好到处打零工。此时，易青娥已声名鹊起，师傅们为她改名为忆秦娥，省秦点名要她。于是，胡三元陪外甥女来到省城长安，他还是打零工度日，后来凭手艺总算在一个诊所找到了栖身之处。但无论身处何地，只要鼓槌在手，他就重新活了过来。

在省秦，忆秦娥有一场重要的演出，胡三元不放心剧团热衷于打麻将的司鼓，怕他的敲鼓带坏忆秦娥的演出节奏。胡三元略施小计，让那个司鼓无法演出。

果然，演出在即，心急火燎的单团找到胡三元，让他救场。胡三元一如既往，拼全力为演员敲鼓，使忆秦娥的这场演出非常成功，赢得满堂喝彩。

演出结束，胡三元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低着头默不作声。花彩香问他“咋了？”胡三元说：“秦娥我带不动了，以后的路就靠她自己走了！”张嘉益的演绎，语气沉静而复杂，既是欣慰，又带着落寞。

锣鼓声歇，胡三元依然守着自己的节奏，大结局里，他和花彩香走街串巷，演自己想演的戏，活成了生活里永不落幕的主角。

胡三元这个人物，正是老一代秦腔艺人的缩影。他把来弟带出大山，叮嘱来弟坚持学戏，最终改变了来弟的命运，成长为秦腔皇后忆秦娥。他把所有温暖和光亮都给了晚辈，却耗尽了自己。胡三元的性格正直坦荡，刚柔相济，硬的时候傲骨铮铮，软的时候身段全无；静的时候沉默克制，疯的时候纯粹忘我。 张嘉益既是本剧的主演，同时也是艺术总监，因此他对全剧的故事和人物，有着更深刻、更准确的理解。

张嘉益以朴实、细腻、松弛，还带着一点点幽默的表演，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胡三元，他演出了这个人物性格的多面性，演出了作为舅舅的关怀和体贴，是外甥女的领路人和坚强后盾；也演出了匠人的痴狂与坚守，更演出了普通人的无奈和坚韧。他把老一代艺人执着本心，不懂变通，真诚热烈却命运坎坷刻画得淋漓尽致。胡三元这个人物形象，是无数传统匠人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