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里乐忘录(1)

阎聚福

<p class="ql-block">文:阎聚福</p><p class="ql-block">图:邓宝贵 刘慧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日早饭后,我们告别了石台县新塘村蜂巢农舍,汽车行驶了一小时后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石台的山是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像一家子人紧紧抱在一起;这里的山反倒散开了架子,变得疏疏朗朗。同学们坐在车里,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后来便安静下来,心里头都在打鼓呢。这回去的地方,只听女主人说:“住的地方,竹子遍野全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住处,谁也没底。</p><p class="ql-block">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着,每个人的心里也跟着颠簸,既盼着快点到,亲眼看看那竹林小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又有点担心,怕万一不如意,这三天的兴致岂不是要打了折扣?窗外再养眼的青山绿水,此刻也不入眼了。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的,像这盘山路。</p> <p class="ql-block">  正想着,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穿过一道竹门楼,那个门楼是竹子搭建,简陋的很,几根粗竹竿在一起立着,上面横着竹梁,再覆一层竹做的门帽,倒也有几分野趣。门楼中上方嵌着一块木匾,“幽篁里”三个字猛地闯入视线。</p><p class="ql-block"> 脑子里“叮”了一下,觉得特别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嘴里念叨了两遍:“幽篁里…幽篁里…”这不是王维的诗吗?那诗怎么背来着?“独坐幽篁里,弹什么来着?”后半句是费了老劲也没有从记忆的旮旯里扒拉出来。又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里跟王维那老头儿有什么关系?正想着,汽车吭哧吭哧爬上一个徒坡,稳稳停在停车场。两旁齐刷刷立着白墙黛瓦,翘着马头墙的一座座徽派小院,氛围感瞬间拉满。</p> <p class="ql-block">  刚巧雨收住了脚步,我们的落脚点定名“竹里居”,是一座原汁原味的独立古宅院。白墙黛瓦,木门木窗古色古香。宅门上方青黑色带翘角的门罩,高高挑起,像一只骄傲的老猫的两只耳朵。院前地面是用青花瓷片和卵石拼成的图案,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踩上去都觉得脚底板沾了艺术气。</p><p class="ql-block"> 抬头望去,一片竹子疏密不均地散落在山坡上,静悄悄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有来得及梳头。坡旁有两根引水管,那山泉水从管里流出,栽进了下方的两个水槽。好像两个永远喝不够的老汉,叮叮咚咚灌个没完。水槽四周长滿青苔,滑溜溜的。</p> <p class="ql-block">  推开古屋的门,迎面是高高宽宽的中堂,正中央摆着古色古香的桌椅,一看就像当年二奶奶喝茶训话的地方,中堂木樯上挂着一幅国画,画的是钟馗持箭,那钟馗瞪着眼,吹着胡子,威风凛凛。两边的对联是篆书写就,弯弯曲曲的,我伸长脖子认了半天,认出大概不超五个字,反正看着挺高傲,就假装全认识吧。</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七人被安排在厅堂上下两层四间木屋。那木楼梯格外秀气,窄巴巴仅容单人空手上下,踩上去咚咚咚作响,仿佛木台阶凑着脚底跟我们唠嗑打趣。收拾停当之后,大家聚到院里,你一言我一语夸开了。</p><p class="ql-block"> “这房子,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吧?”宝贵东张西望地说。“住过这么多民宿,从来没有住过这种老宅子,太有意思了!”慧英接着说:“那能料到,就咱们包下了这独门独院的老宅,清静的无人打扰,简直是美滋滋的!”“这才叫实打实的古民居深度体验,可比咱们往年千篇一律的酒店式标间有意思一百倍!”晓霞得意地说,毕竟是她找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美妮最活跃,跳着脚喊宝贵给她拍照,一会儿靠着木门,一会儿倚着木栅栏,摆了好几个舞蹈造型,拍完了还不过瘾,又跑到院旁那根流水管下,用双手捧起一捧山泉水,凑到嘴边尝了尝,眼睛一亮:“甜的!真甜!”那模样像个偷喝到蜜糖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这时,同学们更来了兴趣,不知谁眼尖,从堂屋搬出一把红凳,放到门口正中央,那红凳往那一放,立马就有了三分威严七分架势,红凳背后是白墙和跷起来的青黑色飞檐趐角的门罩和砖雕,半敞开的堂门里透出的黑暗被白墙衬托得就像守着老宅门户的门神似的。</p><p class="ql-block"> “小华!小华!快来坐!”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小华往红凳子上一按。小华倒也大方,腰板一挺,双手搭在跷起的二郎腿上,下巴微微抬起,嘴角似笑非笑,那眼神往左右一扫,嚯,活脱脱一位二奶奶上堂了。</p> <p class="ql-block">  其余六个人见状,赶紧规规矩矩地分站左右,连平时最爱“导”的美妮都收了声,老老实实地站着,只有那眼睛还在偷偷地笑。宝贵举着相机,半蹲着身子,前后左右调了半天角度,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这个好!这个好!”</p><p class="ql-block"> 咔嚓一声,一幅经典的二奶奶全家福诞生了。</p> <p class="ql-block">  大家呼啦围上去看相机屏幕,一看全笑喷了。只见小华端坐中央,神态端庄里透着几分傲娇,眼神里还带着点“你们都给我规矩点的意思,那模样跟电视里的二奶奶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哎呀,小华;你的气势太足了!”</p><p class="ql-block"> 二奶奶吉祥,小华你也太像了吧!”</p><p class="ql-block"> “咱们这两天,都得听二奶奶的 啊!”</p><p class="ql-block"> 小华也被笑得红了脸,站起来,“再叫二奶奶今中午不许吃饭!”可她自己也憋不住笑得直不起腰来。</p><p class="ql-block"> 那笑声在古院里荡来荡去,连门上高高跷起的门头都像是在跟着乐。</p> <p class="ql-block">  嬉闹的余韵渐渐散去,我们顺着陡坡缓步往下走,打算享用午饭。行至一处庭院前,厅门侧挂着木牌上书“幽篁里山居接待厅”。厅门口左右各立着白色遮阳伞,宝贵许是累了,径直坐在伞下的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小华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时不时抬手替他挪开桌上的雨衣。我瞥见旁边桌上的赭色瓷罐,圆鼓鼓的盖子,长得极像清朝官帽,顶上的小把手,就像官帽的顶珠似的。我拿起罐盖,捧在手心,学着大臣上朝的模样,踱到宝贵跟前,装模作样的说道:“请邓大人带上您的官帽!”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华立马笑着附和起哄:“恭请大人佩戴官帽,即刻上任!”美妮反应更快,不知从哪儿端来一个茶杯,凑上前去,也学着宫女模样,弯腰低头,细声细气地说:“请大人亲自喝茶”。</p> <p class="ql-block">  被我仨这般胡闹捉弄,宝贵一时间哭笑不得,脸颊绷得紧紧的,活像皱巴巴的苦瓜,憋了片刻,他终究没忍住,“噗噗”一声,开怀大笑起来。我们几个也笑得直不起腰。慧英正录着像,也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喊“不行了不行了”。</p> <p class="ql-block">  玩笑开够了,大家这才进了大厅吃饭。这厅堂比“竹里居”气派多了,高高大大的,木梁木柱,地面铺着黑理石,踩上去滑溜溜的,堂中央的木墙挂着一幅写意山水画,画的是当地风貌,山峦起伏,云雾缭绕,笔墨虽不算上乘,倒也气势开阔,至少比我画的强。画两侧,挂着一副隶书对联,上联:“香浮深院梅花发,下联:翠绕重帘燕子间。”</p> <p class="ql-block">  我们围着仿古大圆桌坐定,十二人的大桌,七个人坐得松松快快的,有人便议论起这幅对联来。慧英和美妮念着对联,若有所思地说:“深院里梅花香气弥漫……燕子在重帘间穿来穿去……嗯,有味道。”我在一旁插嘴道:“这个“发”字写得很怪,不过“花”写成了“华”,在书法里,这算通假,是允许的。还有这个“簾”字,就是繁体字“帘”,人家写的是正经的字。”我平时喜欢隶书,虽然写得一塌糊涂,但认字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大家听了我这一通“讲座”,半懂不懂地点着头,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给我个面子。</p><p class="ql-block"> 这环境,住在这里看山、看水、看古院,都不想走了,正说着,晓霞接过话茬:“来的值了吧,明年咱们去张家界怎么样?说定了,一个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一个不能少!大家齐声应和着。</p> <p class="ql-block">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不知不觉饭菜巳经摆上桌。笋干烧肉、石耳炒土鸡蛋、魚头炖豆腐、小河虾、时蔬、米粉蒸肉,挟一筷子尝尝,哎呦,味道果然比蜂巢农舍更胜一筹。永凤放下筷子说:“这才叫我们合肥的菜味呢!比蜂巢好多了,量也足!”</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一个四十岁的女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尖椒肉丝”。晓霞抬头夸了一句:“老板,你们家的菜做的真好!”</p><p class="ql-block"> 那服务员把菜放稳,腰板一挺,满脸自豪地回答:“这个菜是我炒的!”</p><p class="ql-block"> 大家先是一楞,随即全笑了,笑得舒坦,笑得痛快。笑得厅堂外的竹影跟着晃了三晃,笑的山泉水叮叮咚咚地更欢了。</p> <p class="ql-block">  厅堂内,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满堂子都是热气腾腾的香气和暖融融的话音,这日子,慢是慢了点,可慢得有滋有味,慢得让人舍不得快起来了,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过,一顿饭吃到地老天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