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念念这一口!

老孙(sunYiben)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1, 100, 250);"> 心心念念这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 宁绍平原的烟火岁月里,藏着两样刻在南方人骨子里的味道:新鲜的雪里蕻腌成咸齑,鲜爽入味、百搭下饭;怕存放不住,便晒干封存,成了乌黑油亮的霉干菜。</p><p class="ql-block"> 一道霉干菜扣肉,是浙东大地的招牌名菜。如今大街小巷的餐馆随处可见,家常又普通,人人都能轻松吃上一口。就连我当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里,也吃到了这道熟悉的家乡味。</p><p class="ql-block"> 可放在几十年前,这道菜,是普通人家遥不可及的奢望。</p><p class="ql-block"> 现在看来平平无奇的霉干菜蒸肉,在上个世纪,是实打实的珍馐美味。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猪肉珍贵稀缺,不仅价格高昂,更需要凭票供应。我小时候家里常年备着咸齑、存着霉干菜,清炒、煮汤是常有的事,却从来舍不得、也没条件做一次霉干菜扣肉。那时候,能吃上一口带油花的肉,就是孩子心中最极致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口霉干菜蒸肉,定格在1972年的盛夏七月。</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和萧王庙奔赴大兴安岭支边的战友杨平国,第一次返乡探亲。深夜零点三十分,我们从上海登上开往宁波的火车,一路颠簸前行。列车行至绍兴境内,天色已然大亮,到了午饭时分。</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传来了卖盒饭的吆喝声。没有现在精致的塑料餐盒,只有简简单单的纸质餐盒,一盒霉干菜蒸猪肉,售价五毛钱。</p><p class="ql-block"> 放在当下,五毛钱微不足道,可在那个年代,普通人每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五毛钱一盒的盒饭,是绝大多数人舍不得的开销,整节车厢里,几乎没人舍得购买。</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们在大兴安岭支边,每月能拿到五十四元的工资,在当时已然算是不错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一路舟车劳顿,我们早已饥肠辘辘。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买下了两盒热气腾腾的盒饭。</p><p class="ql-block"> 掀开纸质盒盖的那一刻,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粗糙的黄糙米铺在盒底,软糯喷香,上面铺着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浸润着乌黑发亮的霉干菜,肉香、菜香、米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垂涎欲滴。</p><p class="ql-block"> 我们二人顾不得斯文,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酣畅淋漓,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家乡话:“贼介好吃啦!”</p><p class="ql-block"> 清脆的赞叹声,引来了对面座位孩子的目光。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干净朴素的衣裳,依偎在母亲身边。孩子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手里的盒饭,小声缠着母亲撒娇:“阿姆,我也要吃!我也要吃!”</p><p class="ql-block"> 孩子的母亲穿着一身地道的余姚老布对襟衫,温柔又无奈地轻声安抚:“阿宝乖,马上就到余姚了,咱们回家吃。”</p><p class="ql-block"> 孩子乖乖止住了哭闹,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再也没有挪开过。我们筷子起落,他的目光便跟着起落;我们张嘴咀嚼,他的小嘴也下意识跟着微微张合。</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嘴里再香的饭菜,我们却再也吃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恰好卖餐的推车再次路过,心地善良的杨平国二话不说,立刻掏钱又买了一盒。孩子的脸上瞬间亮起欢喜的笑意,可他的母亲却十分淳朴,执意不肯接受,你推我让、再三推辞,始终不肯收下这份好意。</p><p class="ql-block">僵持许久,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假装动了脾气,扬言要把盒饭直接扔出窗外。妇人见我们态度恳切真诚,这才不好意思地谢过我们,让孩子接过盒饭安心享用。</p><p class="ql-block"> 简单的一盒饭,温暖了车厢里的陌生人。孩子吃得香甜,妇人连连道谢,还热情地邀请我们日后去余姚做客游玩。</p><p class="ql-block"> 那一顿简简单单的火车盒饭,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美味,也让我一辈子记住了霉干菜蒸肉独有的鲜香。</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次坐火车途经绍兴,我都会特意等着饭点,专程买一盒霉干菜蒸猪肉解馋。有时候我会特意算好行程,就盼着列车驶过绍兴的时刻,刚好赶上这一口心心念念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和一众知青老友、尤其是当年远赴黑龙江支边的战友说起这段往事,每个人都深有感触。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从来都藏着对食物的敬畏与执念。</p><p class="ql-block">时代飞速发展,生活蒸蒸日上。如今大鱼大肉早已是家常便饭,霉干菜蒸肉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甚至有不少人觉得平平无奇、不值一提。</p><p class="ql-block">可唯独我,始终对这一口念念不忘、心心念念。</p><p class="ql-block"> 隔三差五,我总要亲手做上一盘霉干菜蒸肉。于我而言,这早已不只是一道家常菜,它浸透了岁月的烟火,刻着青春的底色,藏着艰苦岁月的记忆。一口入口,便是忆苦思甜,让我时时记得今日安稳富足的生活来之不易。</p><p class="ql-block"> 今日正午,我煮了北方暖胃的小米粥,配一盘南方地道的霉干菜蒸肉。南北烟火相逢,一口饭、一口菜、一碗粥,万般感慨涌上心头,便想着一定要把这段往事、这份心绪写下来。</p><p class="ql-block">家里老伴紫娟总笑着打趣我,带着几分调侃的嫌弃:“孙益奔,你写的文章,十有八九都在写吃,怕是饿煞鬼投胎哦!”</p><p class="ql-block">我听了从不恼,反倒一笑置之。</p><p class="ql-block">细细回想,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大半时光都伴随着饥饿与清贫。从小到大,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能吃饱穿暖。半生奔波、半生辛劳,直到步入晚年,才终于不用为三餐温饱发愁。</p><p class="ql-block">何止是我,我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谁没有过食不果腹的艰难记忆?</p><p class="ql-block">老话讲,民以食为天。回望岁月长河,人间万般奔波,最初的期盼不过是三餐温饱。中国的历史说透了就是一个“吃”字。陈胜和吴广为了吃饱饭喊岀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按现在说已是公务员的黄巢为了吃饱饭写出了“我花开来百花刹”,共和国的将军们大多还不是为了吃饱饭上了井岗山。所以说:中国历史难道不是一个“吃”字吗?因此,我写文章大多是一个“吃”字,并不过错,反倒是充满了人情味!</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我们,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再也不用为温饱奔波劳碌。这一口寻常的霉干菜蒸肉,于别人是烟火寻常,于我,是岁月的印记,是人生的警醒。</p><p class="ql-block"> 食人间烟火,忆往昔岁月,惜当下安稳。一口老味道,半生人生路,岁岁念初心,年年惜安康。</p><p class="ql-block">孙益奔写于2026年6月12日下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