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润洋芋香 耕耘岁月长

天天向上

　汗润洋芋香，耕耘岁月长

文/程朝瑞

晚饭的碗筷刚摆上桌，老伴的叮嘱便轻声传来。翻看天气预报，明日上午九点半有阵雨，地里成熟的洋芋必须趁着清晨阴凉，悉数采收回家。听闻此言，我匆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饭后，我细心整理好劳作物件，将镢头、筐子、镰刀一一搬上电动三轮车，又把劳作衣衫、擦汗毛巾摆放妥当。老伴细心提醒，清晨田间蚊虫肆虐，务必备好风油精。待所有物品置办齐全，我方才安心出门散步，静待次日清晨的耕耘劳作。

天色微熹，晨雾袅袅，山野还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我和老伴便早早起身洗漱。揣上风油精，驾着三轮车，迎着山野微凉的晨风，奔赴田间地头。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晨起的慵懒，泥土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满目青翠的田垄，藏着一整个夏天的耕耘期许。

抵达田地，老伴先俯身用刀利落割去繁茂的洋芋藤蔓，清理干净田间杂草，为挖洋芋腾出空间。挖洋芋看似寻常农活，实则藏着十足的门道，是体力与耐心兼备的劳作，最忌心急莽撞。手握镢头，需顺着洋芋藤蔓根部两侧轻轻探入土层，缓缓松动泥土，待圆润饱满的洋芋轮廓尽数显露，再从土层中间稳稳发力，方能完整挖出果实，不损分毫品相。

不过片刻功夫，清晨的清爽便被劳作的燥热取代，艰辛的滋味层层袭来。田间的蚂蚁循着热气聚拢而来，顺着裤腿、衣袖肆意攀爬，脖颈、脊背、四肢皆被侵扰，痛痒此起彼伏，让人心神难安。老伴连忙拿起毛巾，细心帮我掸去身上的虫蚁，又将风油精反复涂抹在红肿瘙痒的肌肤上，些许不适感才得以缓解。

可虫蚁刚退，蚊虫又接踵而至。田间飞蚊萦绕周身，额头、脸颊、脖颈所有裸露的肌肤无一幸免，转瞬便起了连片的红疹，痒意钻心。持续的劳作让汗水源源不断涌出，淋漓的热汗冲刷掉身上的风油精，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额前。滚烫的汗珠顺着脸颊、脖颈肆意滚落，浸透衣衫，薄薄的劳作服紧紧黏贴在脊背与胸膛之上，真正体会到了何为汗流浃背。

晨光渐亮，雾气散去，劳作的燥热愈发浓烈，臂膀酸痛、浑身不适，每一次挥镢、挖土都需咬牙坚持。纵然满身疲惫，可低头望见土层中接连翻出的洋芋，圆润饱满、色泽鲜亮，满心疲惫便瞬间消解。这片菜地全程自然生长、无农药化肥沾染，是实打实的绿色无公害食材。望着满满一筐筐丰硕的果实，心中满是踏实与欢喜，这一刻深深懂得，所有辛劳奔赴，皆有土地温柔馈赠。

洋芋朴实无华，却是农家餐桌上最温暖的烟火滋味，可煎可炒、可蒸可煮，百变做法皆是鲜香。醋溜洋芋丝清爽解腻，洋芋片炒腊肉鲜香入味，红烧洋芋软糯入味，洋芋粉煎饼外酥里软，洋芋擦擦香酥可口……一道道家常美味，是耕耘换来的甘甜，也让我真切体悟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朴素真理。眼前田间耕耘的辛劳与甘甜，悄然勾起了我埋藏心底四十年的一段温暖回忆。

四十载岁月匆匆而过，那年的一次深山家访，依旧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彼时我任教乡里，曾走访过一名品学兼优、心性坚韧，却家境清贫的学生。深山村落静谧古朴，学生家中屋舍简陋，堂屋一角整齐堆放着满满一地洋芋，这是一家人全年的主食与生计。初见此景，我心中满是感慨。

见我远道而来，学生的母亲热情待客，端上一碗自制的竹叶清茶。她眉眼温婉，略带羞涩地解释，家中清贫无茶叶，每年春日便上山采摘鲜嫩竹尖，蒸、晾晒制成竹叶茶，聊以待客。我端起粗瓷碗，一缕清雅竹香扑面而来，入口清冽甘甜，涤荡心肺，山野独有的纯净滋味，瞬间驱散了山路跋涉的疲惫。

闲谈间，学生的父亲娓娓道来家中境况。夫妻二人勤恳忠厚、淳朴善良，家中三个儿女，因早年家境极度贫寒，两个姐姐读完小学便无奈辍学，早早成家。夫妻俩深知读书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便倾尽所有、咬牙坚持，执意要让最小的孩子完成学业、走出大山。每日孩子求学往返，父亲总要亲自送至沟口，千叮咛万嘱咐，叮嘱他勤学苦读、尊师重道、正直做人、懂得感恩。最朴素的家风教诲，藏着最真挚的父母期盼。

我由衷告知两位朴实的长辈，孩子在校刻苦自律、勤勉好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心性沉稳谦逊，品行端正善良。此次专程家访，便是想探寻孩子优秀品行的根源。至此我才真正明白，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深山农户没有高深的学识、华丽的言辞，却用勤恳向善的本心、吃苦耐劳的风骨、尊师重教的家风，滋养出孩子正直坚韧的品格。

我们围坐闲谈，从校园学习聊到居家育人，从山野生活聊到人生道理，不知不觉已至正午时分。我起身告辞，夫妻俩却百般挽留，执意要留我在家中用膳。学生父亲热忱相邀，说难得老师进山到访，我带你去观赏山中盛景，看看沟垴的天然瀑布、清冽山泉与幽深龙潭，赏一赏大山的灵秀风光。

盛情难却之下，我欣然应允。跟着父子二人踏上崎岖蜿蜒的羊肠小道，山间翠竹连绵成片，清风穿林，竹叶簌簌作响，层层绿浪翻涌，满目苍翠清幽。绕过层层山峦，一阵轰鸣巨响骤然入耳，声势浩荡，如千军呐喊、万马奔腾，震彻山谷。

抬眼远眺，竹海深处，一挂瀑布凌空高悬，白练垂天，飞泉奔涌而下，宛若银河落青山，飞流直坠谷底龙潭之中。龙潭水深不可测，碧水幽幽，水雾袅袅升腾，氤氲整片山谷，仙气袅袅。龙潭旁的山泉活水汩汩涌动，昼夜不息，泉水清冽透亮，伸手可触沁凉。当地人曾以竹竿深探泉眼，始终触不到底，随手投入的轻薄手帕，转瞬便被奔涌的泉水冲出泉口，足见山泉活水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学生父亲告诉我，这一脉山泉瀑布，是大山馈赠给村民的宝藏，山下沟口的小型发电站，依托的便是这纯天然山泉活水，滋养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置身青山绿水之间，听飞泉轰鸣、观竹海翻涌、饮山间清风，深切感受着山野的壮阔灵秀与自然的无私馈赠，心底豁然开朗、满心治愈。

赏罢山水盛景，我们恋恋不舍折返家中。此时学生母亲早已精心备好午膳，她略带愧疚地说道，山野农家粗茶淡饭，无珍馐佳肴，唯有自家种植的洋芋，还望老师不要嫌弃。

一席午饭，便是专属深山的“洋芋全席”。刚出锅的洋芋馍外皮金黄酥脆，轻咬咔嚓作响，内里软糯绵密、细腻回甘，麦香糅合着洋芋的清甜，热气裹挟着质朴烟火香，越嚼越醇厚。紧随其后的洋芋片炒腊肉、洋芋粉煎饼、清炒洋芋丝、洋芋片鲜汤轮番上桌，寻常洋芋经巧手烹制，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朴实入味、鲜香地道，藏着农家最真诚的待客心意。

一桌朴素的洋芋盛宴，一席真诚的家常闲谈，一帘壮阔的深山飞瀑，定格了四十年前最温暖的记忆。光阴流转，岁月不负耕耘，当年那个不负父母期盼、不负山野磨砺的少年，始终勤勉向上、初心不改，一路勤学笃行、步步成长，如今已然扎根岗位、不负韶华，成长为一名恪尽职守的副县级干部，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坦途。

回望今朝，清晨田间躬身劳作，汗水浸润每一寸土地，换来满筐洋芋鲜香；追忆往昔，深山农家倾尽所有，以耕耘守初心、以勤勉育儿女，洋芋满席皆是真情，山水滋养皆为希望。

半生耕耘，岁岁沉淀。无论是清晨田间汗洒沃土的劳作，还是四十载深山家访难忘的滋味，都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人生真谛：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收获，亦没有不劳而获的甘甜。土地从不辜负汗水，岁月从不辜负付出。所有脚踏实地的耕耘、默默无言的付出，终会化作沉甸甸的收获、甜甜的回甘。

耕耘不止，初心不息，付出皆有回响，岁月终不负人。这是土地最质朴的法则，亦是人生最深刻的修行，岁岁年年，启迪后人，久久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