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雕的礼赞

水木人生

<p class="ql-block">昨日从中条山腹地归来,夏县泗交的山山水水还在心头荡漾,泗交浪漫的风还在我心头缭绕,我又想起在圪马沟的根雕加工作坊里一场生命中的相逢,我被日月的光华所照,敬畏天地的馈赠。那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是万物不朽的勋章。</p><p class="ql-block">最初吸引我的,是屋中堆着的几块“朽木”。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形态各异——有的虬曲盘旋,如苍龙探海;有的嶙峋奇崛,似瘦骨嶙峋的老者;有的则浑然一团,看不出所以然。我原以为不过是山民刨来当柴烧的树根,走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混合着泥土与岁月的气息。原料朴素无奇,静静地卧在地面着,仿佛已在那里等了千年。</p><p class="ql-block"> 展厅灯光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鹰。那不是雕刻出来的鹰,而是从一段弯曲的树根里“长”出来的——根的自然走势成了鹰展开的双翅,一处疤结恰好化作鹰的眼睛,锐利、深邃,似乎随时要破空而去。我凑近了看,刀痕并不多,大部分保留着树皮原有的纹理,甚至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劲。</p><p class="ql-block">旁边是一尊老者的像。树根原本是斜斜的一截,上面隆起的疙瘩像是风霜刻在额头的皱纹。艺人只在关键处略施刀法,勾出眉眼与胡须,其余部分任其天然。那老者微微佝偻着背,长须飘拂,竟有几分仙风道骨。最妙的是他的右手——那是一根自然分出的枝杈,艺人只削去了多余的碎枝,便成了老者拄着的拐杖。人与自然,就这样天衣无缝地合谋了一件作品。</p><p class="ql-block">我在艺术生命中,感受到工匠化腐朽为神奇的巧夺天工,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p><p class="ql-block">想起庄子笔下的“散木”——那些无用之木,因不合匠人的尺度而得以长寿,终成参天大树;而那些被做成栋梁的木材,早早便遭了斧斫。眼前的这些树根,原本也是“无用”的罢?它们深埋在山石与泥土之间,不见天日,任虫蚁蛀蚀,任岁月腐朽。若不是被艺人从荒山野岭中拾起,它们或许会慢慢腐烂,归于尘土。可偏偏有人看见了它们——不是看见一堆柴火,而是看见了鹰的翅膀、老者的风骨、山水的意趣。</p><p class="ql-block">这何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p><p class="ql-block">艺人说,他年轻时并不懂根,只觉得好看,便照着书本学,雕出来的东西呆板无趣。“后来在山里住了二十年,天天看山、看树、看云,才慢慢懂了——根雕不是把木头变成什么,而是木头本来就想变成什么,我不过是帮它一把。”根雕不是雕刀征服木头,而是叩问与倾听;每一次打磨,不是改变,而是成全。那些最成功的作品,往往刀痕最少——艺人只去掉了“非根”的部分,剩下的,便是根自己要说的话,要活成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展厅深处,一根阴沉木静立如禅。据说它长了上千年,一次地壳的运动将它埋入大山深处,在黑暗与重压下沉睡了漫长的地质年代。若干年后,被有缘人淘得,又经根雕师的巧手,打磨出血肉与灵性,成为一件富有艺术感染力的作品。它通体乌黑沉潜,华贵不凡——那种黑,不是颜料可以涂出的黑,而是岁月一层层浸染进去的黑,是时间本身凝结而成的颜色。我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听见地壳运动的轰鸣,能感受到千年黑暗中不曾熄灭的生命力。它一定是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等待着它的知音。只有欣赏它、懂得它的人,才能再续前缘,相守终生。</p><p class="ql-block">展厅里各种根雕琳琅满目。有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大肚能容,仿佛世间烦恼到了他面前都化作一笑;有仪态万方的观音菩萨,低眉垂目,衣袂飘飘,静立便有普度众生的慈悲;有气势如虎的金钱豹,前爪伏地,后臀高耸,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向猎物;有温柔娴雅的翩翩仕女,团扇半遮,眉目含情,似乎刚从宋词里走出来。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件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又想起泗交的山水。那些山,原本也是大地深处“长”出来的根罢?亿万年的地质运动,风雨侵蚀,才成就了今日的峰峦叠翠。河流是水的根,树木是山的根,而人是文化的根。泗交文旅的串珠成链,厚民茶园里的一芽一叶,中华鲟鱼在水中划出的弧线,乃至这间作坊里沉默的根雕——说到底,都是人与这片土地最深情的连接。亿万年山川,百十年人生,相互交汇,那是多么偶然又多么珍贵的相逢啊!</p><p class="ql-block">巡游间,我独独喜爱上一支古朴典雅的笔筒。它由古崖柏打磨而成,身上布满了岁月的根瘤,大大小小,疏疏密密,像一篇用时间写就的天书。颜色是温润的赭褐色,犹如一方浸润了古墨的锭子,蕴藏着时光的包浆。手触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却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种温存的热度,仿佛它是有体温的。静立在那里,它便有了魂魄——那是崖柏在山风中挺立的魂魄,是根雕艺人用刀唤醒的魂魄。</p><p class="ql-block">我握在手心,能摸到木质细腻的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曾经生长的那片山坡、那场雨、那阵风。崖柏生长极慢,一寸一寸地,在贫瘠的山石间汲取养分,把岁月的艰辛都镌刻成年轮。这个笔筒,原本是那棵崖柏的哪一部分?它见过多少次日出日落?听过多少回鸟鸣虫唱?我捧着它,像是在捧着一部微缩的山林编年史。</p><p class="ql-block">问过价格,终究是有些离谱。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p><p class="ql-block">万物皆有缘。不是你的,便不能强求。也许它的有缘人不是我,也许它还会在这里等待另一个懂得它的人。我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笔筒静静地立在展柜里,灯光洒在它身上,温润如初。它不悲不喜,不言不语,像一位得道的高僧,早已看淡了聚散离合。</p><p class="ql-block">遗憾自然是有的。但转念一想,有些美好,遇见本身就已经是馈赠。我不必拥有它,它已经在我的记忆里生了根。往后再闻到崖柏的香气时,我会想起它;往后再提笔写字时,我也会想起它,在圪马沟的展厅里,我与一段千年时光的短暂相逢。</p><p class="ql-block">根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是朽木不“朽”,是枯根逢春。是人与自然的对望,是时间在木头里留下的密语,被另一段时光温柔地破译。那些被遗忘在山野的根,终于在艺人的手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不,不是“获得”,是“回归”。它们从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p><p class="ql-block">向根雕艺术致敬。向那些在山水间俯身拾取“无用之物”的匠人致敬。你们让沉默的木头开口说话,让腐朽化为神奇,让匆匆路过的人如我,在22℃的夏天里,触摸到了大地深处最温情的脉动。</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12日完稿)</p>